第81章：三人行
从杀猪巷出来之后，陆展元和铁牛没有并肩走。铁牛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像是一个出门办事的普通人。陆展元隔着五六步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之间的默契已经不需要说话了。
快走到东城门的时候，铁牛的步子微微慢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下巴朝城门外的方向偏了一偏，幅度很小，像是不小心扭了一下脖子。
陆展元顺着那个方向往城门外看了一眼。
东城门外有一间茶棚——几根歪木头撑着一块旧油布，底下摆了两张歪腿的矮桌和几条长凳。其中一张长凳上坐着一个人。灰衣裳，面前放着一碗茶，碗里的茶没有动过，水面已经凉得没有一丝热气冒上来了。那个人坐在那里，像是一个走累了歇脚的路人，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茶碗上——他一直在看着城门的方向。
小孙。他在等他们。
等他们走近了到茶棚边上，他从长凳上站起来，在桌上放了几枚铜板，转身走了。三个人从碰面到出发，没有说一句话。
小孙在前面带路。他没有走大路——出了东门之后他径直拐上了一条田埂。田埂很窄，只够一个人走，两边的稻田里秧苗已经长到齐膝深了，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整片稻田像水面一样泛起一层一层的波纹。铁牛走在中间，陆展元走在最后。谁也不说话。只有风声和他们脚步踩在草根上的沙沙声，偶尔从稻田深处传出一两声蛙鸣，间隔很久。
走了大约两里路。小孙在一棵歪脖柳树后面停了下来，没有说，没有指方向。他直接蹲了下来，把身子压得很低，从柳树的枝干缝隙里往外看。
陆展元和铁牛也跟着蹲了下来。
前面大约一百步远的地方，有一座灰砖大仓。
那是座老粮仓——不是官仓，更像是前朝留下来的旧仓，荒废了好些年又被重新收拾过的样子。屋顶不是瓦片，是茅草和泥巴混在一起糊的顶子，有的地方已经塌陷下去一块，露出里面暗色的檩条和几根断开后垂下来的草绳。粮仓周围围了一圈矮土墙，墙头上长满了枯草和不知名的野藤，有的藤蔓顺着墙缝爬下来，垂在墙面上，干枯了，风一吹就轻轻地晃。大门是两扇厚木板拼的，没有上锁，用一根粗木杠横着闩住了。门口没有人站着。但门扇的缝隙底下透出一线光亮——很微弱，如果不是蹲在这个角度根本注意不到，大白天里也看不清楚。但陆展元看到了。里面有人，点了灯。
小孙没有回头，压着声音说了一句话，声音极低，像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嘴唇几乎没有动。
西边墙有一段矮口。翻过去能看到里面。
他站起来，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沿着土墙根往西边挪了一段。铁牛跟在他后面，陆展元在最后。三个人像三只猫一样贴着墙根侧着身子走，脚步声全踩在草根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西边的矮墙确实塌了一截——大约半人高，上面长满了野藤，看起来像是很多年前就被雨水冲垮了，一直没有修补。小孙停下来，拨开几根干藤，露出一个巴掌宽的缺口。他没有自己先看——他把位置让出来，朝陆展元偏了一下头。
陆展元把脸凑过去。
从缺口看进去，能看到粮仓内部的大半边。粮仓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地面是夯土的，散落着几捆干草和几口旧陶缸。有两盏油灯挂在柱子上，把屋里照得昏黄而明亮。屋里有两个人。都穿着灰蓝色的粗布短褂，卷着袖口，看起来像是普通农人的打扮。但他们的走路方式不一样——步子稳，两个人走动的方向是固定的，一个人在仓库的东侧走了一圈，另一个人在靠门的位置站了一会儿，然后两个人交叉换了位置。这不是在干活。这是在巡守。
铁牛也凑过来看了一眼。他把目光收回去之后，嘴唇几乎没动，挤出来一句话。
像是当过兵的。
陆展元没有说话，把那个缺口的位置在心里记了下来。小孙没有说话，蹲在墙根下又听了一会儿里面的动静，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粮仓南边有一道后门。从外面锁着的。我去看一眼。
他没有等回答——把身子压得更低了一些，贴着土墙往南边绕了过去。动作很轻，脚尖先落地，踩在草根上几乎没有声响。从侧面看他的身体始终保持着一种不紧不松的状态——不会因为过于紧张而僵硬，也不会因为松懈而踩出脚步。这是一个有经验的人的身体习惯。
铁牛看着他摸过去的背影，什么也没有说。
等了一会儿，小孙从另一边的墙根绕回来了。他蹲下来，用手在面前的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粮仓的轮廓，一个方的形状。
后门挂了一把铁锁。新锁，铁环上没锈。他的手指在地面上画了一条细线，标出了气窗的位置，后门旁边有一扇气窗，比城东旧宅那个还宽一些。
他把手收了回去，在地面上画的线条很快就模糊了。
三个人没有在粮仓附近多待。小孙先站起来，沿着来时的田埂无声地往回走，铁牛跟在后面，陆展元最后。三个人回去的步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信息已经拿到了，不需要再停留。
走到东城门附近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偏西。小孙在岔路口停住了。他没有进城的意思。
今晚我守着这里。
他看了一眼陆展元，又看了一眼铁牛，然后转身走向路边的一丛矮树林。灰衣裳在树影里晃了一下，像一片影子被更深的影子吞进去一样，很快就看不见了。
铁牛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丛树影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才转头说了一句话。
这人话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