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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救人

他睡得很沉。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光已经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把屋里的地面照得明晃晃的——不是早晨那种透亮,是接近正午的亮白色,阳光斜着打在墙壁上,能看清空气里浮动的细小灰尘。他坐起来,肋下的伤处牵了一下——不重,像一根绷紧的皮筋松了一下,然后就不痛了。比昨天又好了一些。

他洗漱完走到堂屋。粥还温着,灶台上扣着一碟咸菜。母亲在院子里晾被单——湿被单被她抖开的一瞬间在空气中发出扑的一声脆响,白色的布面在日光下晃了一下。里屋的门还掩着,门缝里没有灯光透出来。

他吃完饭和母亲说了声出了门。

码头中午人不多。午间的日头晒得码头上的青石板发烫,挑夫都在凉棚下面歇着——喝茶的喝茶,打盹的打盹,有几个聚在一堆蹲着,不知道在聊什么,声音含含混混的,混着河水拍岸的哗哗声。赵半瓢的船还在东侧但是位置变成了东边那个木桩边。看来他很谨慎,船身随着水波一下一下地晃着。船上没有动静。应该已经不在船上了。

从码头出来之后他想了想绕去了码头西侧那条巷子。刚到巷口他就停了下来——巷子里昨天堆在地上的旧木料被人动过。不是大范围的挪动,是其中最长的那根木料被人从原来的位置抬起来又放了下去——落下的时候没有完全对齐原来的位置,偏了一点点,一个人只要走过这条路就能看出来位置不对。而且巷尾那扇旧木门前的地面上有新脚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一大一小,都是布鞋的印子,鞋尖的方向都是朝门里的。

还是绕到旁边那座荒宅——从歪倒的门板钻进去,踩着墙根下那块松动大石头,一点点慢慢翻上了两家之间的那道青砖隔墙。他在墙头伏了一阵,拨开一片构树叶子,看向隔壁的院子。

屋门半开着。透过门扇和门框之间的空隙,能看到屋里有两个人。一个人坐在桌边——背对着窗口,看不清脸,面前放着一只酒碗和一碟下酒菜,他在喝酒,喝得很慢,像是做这件事就是为了打发时间。碗端起来抿一口,放下,夹一筷子菜,嚼半天。另一个——靠墙角的——是被绑着的。粗麻绳从肩膀绕到手腕,又从手腕绕到了腰上,整个人被固定在屋角那根柱子上。低垂着头,看不清脸,但能看出来是一个做力气活的人——肩宽,手大。

他伏在墙头上没有动。

大约蹲了一炷香的功夫——桌边那个喝酒的人站起来了。他放下酒碗,走到被绑的那个人面前,弯下腰说了几句话。隔得太远,只能捕捉到几个字——……等我回来……松绑……吃点东西……——然后他直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转身往门口走。

那时候陆展元赶紧从墙头伏着身子轻身翻了下去——落到荒宅的地面上。他没有多停留一息——转身踩着墙根下的石头脚垫高头趴着墙头伏了一下刚好漏出眼睛能看到院子内情况。那看守推开屋门走出来,穿过院子,走到院子角落那棵歪树下面,解开腰带,背对着墙。陆展元在那个人低头的时候从弹跳墙头上落了下来。落地无声——凌波微步的第二转,脚尖先着地,整个人的重心压得很低,然后顺势一滚,贴着墙根无声地移到了屋门侧面。门没有关。他闪了进去,站到了门后。

看守系好腰带走回屋来。他跨过门槛——刚迈进来一条腿——黑暗的门后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一柄短刀的刀刃贴在了他的脖子上。刀刃是冰凉而平贴的,没有颤抖,没有犹豫,就那样稳稳地贴在他的皮肤上,和皮肤之间没有一丝缝隙。

别出声。

看守整个人僵住了。他的脖子不敢动,肩膀僵硬地提了起来。

陆展元用左手压住他的肩膀,把他推进屋里几步,用脚把门带上了。他先没有管被绑的人——他把看守的腰间的麻绳带抽了下来,扯成两段,把人反绑在椅子腿上。又从桌角扯了一块擦桌子的旧布,塞进了看守的嘴里。看守被绑好之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含混的闷响,但布塞得很紧,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办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来,面对被绑在墙角的那个人。

被绑在柱子上的那个人一直没出声。从陆展元翻进来到现在,他只是抬着头看着——目光从看守身上移到陆展元身上,又从陆展元身上移回看守身上,像是一个被绑了很久的人在观察局势的变化。他被绑着的姿势很不舒服——粗麻绳从肩膀绕到手腕,又从手腕绕到腰上,整个人被固定在那根木柱上,后背与粗糙的木面紧贴着,皮肉被勒出了一道道红痕。

陆展元蹲了下来。他没有急着割绳子——他把刀尖朝下,不让刀刃对着那个人的方向,用刀柄在他膝盖上轻轻碰了一下,让他把注意力完全转过来。

你是谁?为什么被绑在这里?

那个人没有立刻回答。他先喘了一口气———然后才开口。他的声音有些哑,是长时间没有说话、喉咙发干的那种哑。

我叫丁顺子。跟着赵头领在拉货的。

他的目光在陆展元脸上停了一下——不是随意的打量,是那种在确认什么的目光。他看了几息,然后又说了一句——

是你?

陆展元的手停了一下。

也没给他松绑把他带到院子里低声问道

“你认识我?”

你是陆家庄的那个娃娃,大前天——你在水井巷从一扇种石榴树的院门里出来,出来之后往西走。我跟着你走了三条街。

陆展元没有接话。

是赵头领让我跟的。他不让跟太近——说你小子警觉。我跟了你一个下午,到你在路口买炊饼的时候跟丢了。

陆展元想起来了。

从方先生家出来的那天下午——他出了水井巷之后,回程的路上确实有一种被人盯着的感觉。他回头看了几次——街上人太多,有挑着担子叫卖的,有牵着驴走路的,有蹲在墙根下聊天的人——他扫了一圈,没有找到是谁。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不是错觉。

是这个人。

你还记得跟了我多久?

一个半时辰。从水井巷出来,往西过了两条街,拐进一条窄巷子,穿过窄巷子上了大街,大街走了大半条,在一个路口停下来买了一个炊饼——然后我就在那里跟丢了。你买完炊饼之后绕到了一个卖藤器的摊子后面转了一圈,人就没了。

陆展元没有否认。他手里的刀没有移开。

赵头领让你跟的?

对。他只让我认你的脸、记住你常去哪。别的不让问。

陆展元没有再问。他把刀收回,站起来,走到丁顺子侧面,用刀尖把他手腕上的麻绳挑断了几股。

既然是赵半瓢的人,他为什么绑自己人

丁顺子活动了一下被松开的手腕。他没有急——被绑了太久,腿已经麻了。他先用左手握住右手的指根,慢慢把每一个指节活动开——然后伸手把脚踝上的绳结也解开了。

前天晚上——赵头领让我去城东旧宅搬那六口箱子。

他一边说一边揉手腕。

搬完了之后,老疤把我叫住了——就是脸上有道疤的那个人,

他问我——你前天晚上送酒来的时候,有没有在这间屋子里看到什么人?

我说没有。我送完酒就走了——门是开着的,院子里没有人,我放下东西就走了。

他不信。

丁顺子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一些。

他把我绑起来了。绑了一夜。今天赵头领让人把我转到这间旧宅来了——说要等他有空了再审我。他应该今天一直在外面忙,没来。

他坐在那里,把手腕上勒出来的红痕揉了揉。然后他抬起头来,看了陆展元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是一种冷下来的东西。

我跟了赵头领两年。

他又顿了一下。

他宁可相信老疤——也不信我。

陆展元回头看看屋子里

那人还被绑在椅子腿上,嘴里塞着布。

“多谢你放了我,屋里那人是老刘,我的同乡,人不坏”

陆展元想了想说道“不客气,你接下来呢,打算走还是在这里等赵半瓢,既然老疤怀疑你,你要是走了不是更做实了”

我不打算跟他干了。

丁顺子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不是赌气——是做了一个不太容易的决定之后,平着说出的一句话。他在地上跺了跺发麻的脚,活动了一下肩膀。

你要是想知道赵半瓢的事——

陆展元看着他。

——我告诉你一件事。

丁顺子把声音压低了。

他前两天喝酒的时候说道最后还要去一趟你们陆家庄。

陆展元的手指在刀柄上握紧了一下。

大理那边有人托他办的事。说是你们陆家有个小子从天龙寺回来的——带回来了什么东西。那边有人惦记着,赵头临走之前想再顺路去你们家探一探。那边给的钱不少。

丁顺子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等什么回应。他弯腰把裤腿上沾的灰拍了几下,又拍了拍膝盖上被绳子勒出来的皱褶,然后看了一眼屋内被绑在椅子腿上的老刘——又看了陆展元一眼——没有说,转身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几声,由近到远,然后拐过了巷口,消失了。

陆展元站在原地。他的手指还握着刀柄,指节有些发白。

他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把刚才丁顺子说的那句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