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到家
天亮以后船从野岸撑了出来。清晨的水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贴着水面,不厚。
船沿着运河最后一段往嘉兴城的方向走。进了嘉兴的水道以后,运河变窄了,两岸的房子挨得近——跟走的时候一模一样。有人在岸边蹲着刷牙,满嘴白沫;有人提着竹篮从菜市回来,篮子里装着青菜和豆腐;一个老头在自家门口生炉子,烟从炉口冒出来,散在水面上。
陆展元坐在船舱门口,看着这些——他以前天天看,没觉得有什么。走了这么一圈回来再看,什么都亲切。
父亲在船头坐着——茶叶篓子拿着。
陆展元把那一篓炒青茶叶抱起来。
船在一个小码头靠了——不是大码头,是陆家庄附近的一个小码头,只有几级石阶伸到水里。父亲上了岸,陆展元抱着茶叶篓跟着。
码头上有人看到了——一个中年人在不远处蹲着洗东西,抬起头来——陆庄主回来了?
父亲——
那人又看了陆展元一眼——展元也去了?
父亲没有回答。他继续往前走。陆展元跟在他后面。
从码头走到陆家庄不远——石板路,早晨的太阳斜着照过来,把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路边有人挑着担子过去——箩筐里装着一篓活鱼,鱼在篓子里扑腾了一下,溅出水来。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和早上人家生火的烟味——南边的,熟悉的。
进了院门。母亲在院子里——正蹲在木盆前面洗衣服,袖子卷到胳膊肘以上,手里拿着一件湿布衫正在拧。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手停住了,水从指缝里滴下来。
她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陆展元——回来了?
父亲——嗯。回来了。
母亲把湿布衫放回盆里——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吃饭了没有?
路上吃过了。
母亲走过来,蹲下来看了看陆展元的脸——你怎么瘦了?
陆展元——没有瘦。
母亲——瘦了。下巴都尖了。
她站起来——又看了父亲一眼——船上的饭不好吃。
父亲没有接话。
母亲——那你先去铺子。展元——粥在锅里,自己盛。
她把那篓炒青茶叶接过去——这是什么?
父亲——茶叶。炒青。
母亲看了茶叶篓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放进了厨房里。
父亲把木匣子和油布包放回屋里——没有多待——我去铺子。
陆展元——我也去?
父亲想了一下——你先在家。下午过来。
父亲走了。陆展元站在院子里。走之前院子里晾着衣服,回来还是晾着衣服——一切都没有变。
他抱着茶叶篓进了厨房。母亲跟进来——她没有再问路上怎么样,从碗柜里拿出碗来,盛了一碗粥放在桌上。粥是白粥,熬出了米油,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膜。旁边放了一碟咸菜——腌萝卜条,切成丝,淋了香油。
陆展元坐下来喝了一口。粥从喉咙滑下去——跟淮安的面疙瘩不一样,跟路上镇上的汤面也不一样——是家里的味道。
他吃了大半碗——娘——
你怎么不问我们去了哪里?
母亲坐在他旁边——没有看他吃,也没有催他。她伸手把他面前的咸菜碟往他那边推了推——吃菜。
陆展元夹了一筷子萝卜条——脆的,咸淡正好。
你爹走之前跟我说了。
陆展元愣了一下——你知道?
知道。
那——你知道我们去了淮安?
母亲没有说话。
陆展元——为什么不告诉我?
母亲——你爹没有让我说。
陆展元把筷子放下来——他跟我说是去卖货。到了常州我才——
母亲没有接他的话——粥要凉了。先吃。
陆展元又端起碗来吃了几口。他想着——母亲一直知道父亲去淮安。她只是在等。
娘——你知道我爹去淮安做什么吗?
母亲站起来——把他面前的空碗收走——知道。
那——
你爹的事,他愿意说的时候自己会说。
跟淮安老妇人说的话一模一样。
陆展元坐在桌边没有说话。母亲在水池边把碗洗了——水声哗哗的。洗完了她把碗扣在架子上,擦了擦手。
路上吃了什么?
面疙瘩。馒头。汤面。
你爹给你买的?
嗯。还有一次是淮安一个婆婆做的——面疙瘩,放了干虾皮。
母亲点了点头——那好。她没有再问。她坐到门口的矮凳上——把木盆拉过来,继续洗那件没有洗完的衣服。手在搓板上一上一下地搓,水声均匀。
陆展元站在院子里。走之前晾衣绳上晾着几件衣服,回来的时候已经换了——晾着的是床单和被里,洗得发白了。水缸还在原来的位置,缸沿上搭着一只木瓢。厨房墙角堆着那几块劈好的柴——柴堆比走之前矮了一些,旁边的空地上有几块新劈的木屑。
什么都没有变——水缸、柴堆、晒衣绳——都跟他出发那天一模一样。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变了。他说不出来是什么——但他觉得从嘉兴到淮安、从淮安回嘉兴这一趟,把什么东西改变了。不是他多知道了什么——是以前不知道的事现在知道了。
他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石板地上,白晃晃的。他想着淮安的灰黑色的天空,想着那条灰黄色的淮河,想着那棵歪脖子柳树——那些东西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
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