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出门
早晨院子里的雪已经化尽了，地上是深色的，踩上去不是雪的声音，是泥和水的声音。屋檐还在滴水，比昨天慢了——滴下去的声音也不再是啪嗒啪嗒，变成了间隔更长的、更轻的一声，像是水不够了。
陆展元站在廊下。他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陆立鼎在堂屋，刚吃完了早饭，坐在桌边没有动。陆展元走过去，在门口站了一下，说：
我出去走走。
陆立鼎端着茶碗在手里，没有抬头，点了点头。
陆展元转身要走的时候，何沅君从廊下走过来了。她没有说话，就站在他旁边，也没有往前多走一步——，陆展元看了她一眼——她换了一双鞋，干的，不是昨天沾满泥水的那双。她站在那里等着。
陆立鼎在屋里说了一句：沅君，跟你陆哥哥出去走走，别走太远。
何沅君说：
两个人出了院门。何沅君走在陆展元旁边，没有并排，隔了半步——她出来之后整个人不一样了。在院子里的时候她大多时候低着头，看着圈，看着地，看着墙。走出来之后她会左右看——看路边的墙根一块块湿掉的砖缝，看屋檐的冰棱子掉了一半剩下半截挂在那里，看有人在门口泼水，水在石板上铺开变成一条浅浅的亮痕。
街上人不多。化雪天冷，空气里那种湿冷像是贴着皮肤进来的，不是风带来的，是它就是那种温度。但铺子都开了——布庄的人在门口挂布，湿的布头在风里卷了一下又落下来；杂货铺的老板在门槛上蹲着，手里拿了一根烟杆没有点，看见有人走过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铁匠铺里的火亮着，风口的声音呜呜的，隔了半条街都听得见。巷口的墙角有几个小孩蹲在地上——不是玩，蹲着看化雪的水往低处流，一条细水线顺着石板缝走，小孩的手指头在水线经过的地方划了一下，手指上沾了泥水也不在意。
路边有一家馄饨摊支着。锅里的水开着，热气从锅上面往上冒，在冷的空气里特别显眼——白白的一大团，被风扯散了又聚起来。摊主老头在后面忙着，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揭开锅盖看了看。摊子上坐着两个人，低头在吃，什么话也没有说。陆展元走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个热气在早晨的暗色街道里像是一个窗口，让人觉得暖和，但他没有停下来，只是看了一眼。
何沅君跟在后面，也看了一眼那个热气。她没有说想吃。
走过铁匠铺的时候陆展元停了一下。铺子里的火光照出来暖黄色的光——里面的铁在火上烧着，一个年轻人在打一段铁条。锤子落下去，当当当，节奏很快——没有停顿，连着锤了十几下，停下来把铁条翻了一个面，又放回火里去。陆展元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不是在看人打铁，是在看铁被锤子敲过之后的样子——烧红的铁条被敲过的地方颜色变深了，暗红色的，表面的纹路被压紧了又被火烧开，一层一层地重复。
何沅君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下，说：
哥哥，你在看什么？
陆展元说：铁的纹路。
她没有再问，但她站在旁边也看了几眼——眯着眼睛看了铁条上的暗红色纹路，什么也没有说。
两个人走远了之后，铁匠铺的锤子声还在后面响着。
陆立鼎去了秦掌柜铺子。他进去之后没有多话，在柜台前面站了一下，秦掌柜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东西。陆立鼎说：
那批货定三两二一把。先给过拿几把我带回去
秦掌柜听了，没有还价，点了点头。他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才开口：
要多少？
陆立鼎说：先拿六把。
秦掌柜看了他一眼——跟昨天只看了三把的人不一样，一开口就是铺子的货量。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用一张旧布包着六把刀出来了。他放在柜台上，没有解开再给他看一遍——昨天已经看过了。陆立鼎解开布角，拿起最上面的一把看了看——跟昨天看的一模一样。放回去，把布重新裹上了，把银子放在柜台上。
后面出完货再商量。
秦掌柜收了银子，把布包的刀往陆立鼎那边推了一下。陆立鼎把布包夹在腋下，走出去了。
走出铺子的时候布包在腋下沉了一下，是六把刀的重量。他在街上没有回头，朝铺子的方向走了回去——雪化了，风还是凉的，街上的人比早上多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