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夜书
秦掌柜下午就走了，走的时候没有多留，跟来的时候一样——骡车在巷子里掉了头，几个长条布包靠在车板上，往街口去了。
堂屋的茶杯已经收了，桌面擦过，什么都没有留下，像白天没有人来过一样。
何沅君回了西院，门关上了。陆展元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白天练完的刀擦干净了收进鞘里，然后打算回西院。路过堂屋旁边的书房时，门关着，门缝下面漏了一线黄光。书房的门没有关严——不是偶然的。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抬起手想敲门——门从里面开了。陆立鼎站在门里，手还搭在门闩上，看了陆展元一眼。
进来。
书房不大。一张书桌靠窗摆着，墙边一个书架空了大半，只有最下面一格放了七八本书。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一本账册摊开着——桌上没有别的东西了。
陆立鼎坐回书桌前。陆展元站在对面。陆立鼎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陆展元坐下了。
今天李先生教了什么？
《千字文》开头。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陆立鼎点了一下头。白天秦掌柜说话，你听到了多少？
大部分。
你觉得怎么样？
陆展元没有想到父亲会问他这个。他想了一下——风险太大了。
陆立鼎没有反驳他。他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折好的麻纸，铺在桌上，油灯照着。
是一张路线图。从嘉兴西门出去，走一段陆路到水边，顺着河道往南。旁边有小字标注——西门渡口、三里湾、谢家埠、富春江入口。墨迹有深有浅，不是一天画的，是分几次加上去的。
秦掌柜跟我说这个事，不是今天才提的——年前就在跑了。陆立鼎说。他没有指图上的点，让陆展元自己看。油灯光照在纸面上，墨线被光映得发亮。
他家做铁器生意三代了，从嘉兴往南走水路的道是他家铺子一直用的路。布庄的货单、船老大的人脉、沿路收货的铺子——都是现成的，不是新搭的架子。
陆展元看着图上那几个标注点——西门渡口、三里湾、谢家埠、富春江入口。四个点，一段水程。他在心里把这条路线走了一遍。
走的是民间铁器——菜刀、柴刀、犁头。官面上这些都是正经东西，查账簿查不出问题。价钱能翻一倍的原因是南北铁价本来就不一样，不是货有什么问题。不是军械，不犯禁。
陆立鼎说得很平，不像在教什么，像在数一些已经想清楚的东西。
货不走陆家的名，走秦掌柜的铺子的账。人不固定——每批不超过五十件，从西门码头走。秦掌柜那边来人收——我不出面，货也不从陆家的门走。
他停了一下——查过来最多到秦掌柜那里。到他那里，路就断了。
陆展元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他把父亲说的话在前前后后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路线怎么走、货从哪里出、人怎么对接、账目上怎么避开。他不是全都听得懂，但大概明白这是一个怎么运作的事。然后他把刚才在院子里站的时候就在想的事说了出来：
年前那批刀——就是为了这个在试。
陆立鼎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坐在那里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像回答又不像回答的话：
人要吃饭，孩子要读书、要练刀、要买刀——以后要用钱的地方还多，不是光靠打几把菜刀就能顶住的，咱们那个铁器铺子和湖州陈家的刚好能用的上
陆展元没有再问。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图——西门渡口、三里湾、谢家埠、富春江入口。四个点用墨线串起来，从嘉兴往南走，在一些地方弯了一下，然后出了纸边。
他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陆立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今天这些话，不要跟别人说。铁牛也不要说。
陆展元在门口站了一下。没有回头。
知道了。
他推门出去了。门在他身后没有立刻关上——陆立鼎没有起身来关。陆展元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门缝里的光还亮着。站在廊下，夜风吹过来，带着早春夜里的凉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上挂的刀——今天白天用它走了第六式，晚上在这间书房里知道了这些刀以后会走到哪里去。他没有进去再问什么，站了一下，转身回了西院。书房的灯亮到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