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出东门
早上陆展元起来的时候母亲已经在灶房了。他站在门口——跟铁牛出去走走。
母亲在择菜,没有抬头——去吧。早点回。
他从灶房拿了一个馒头揣在怀里,走到门口的时候母亲在身后说了一句——别跑太远。他没有回头,应了一声。
铁牛已经在东门口了。蹲在牌坊根底下,手里捡了一根草茎咬着。看见陆展元过来就站了起来,把草茎吐了——走吧。
两个人出了城门,往北走。
城外的路不一样。城里的石板路是硬的,踩下去脚底是实的;土路软一些,踩下去有一点点陷。路边是田,有些已经翻过了,有些还留着去年的稻茬。走了大概一里地,过了一座石桥——桥面不宽,两个人并排走刚好。桥栏杆缺了半块,陆展元看了一眼,他昨天晚上在脑子里想的那个位置是对的。
过了桥之后路窄了一些,两边的树多了起来。铁牛走在前头,脚步不快不慢。
陆展元走了一段凌波微步——四步走完身体往前窜了一截。第三步踩到一块圆石头,脚滑了一下,撑住了没摔。
铁牛回头看了一眼——路不平。
铁牛没有多说,转过头继续走。走了几步又说了一句——院子里好走,外面不好走。
陆展元没有接话。铁牛说得对——院子里走凌波,地面是平的,他知道每一步踩在哪。土路上他不知道——石头、坑、松的土,踩上去每一脚都不一样。他又走了一遍,这一次慢了一些,先看落脚的地方再迈步。没有再滑。
铁枪庙到了。庙不大,灰墙的白灰掉了大半,露着里面的夯土。门口石阶裂了两道缝,缝里长着草。庙门是掩着的,没有锁。庙门口的地上也有脚印,一直延伸到路面上。铁牛推了一下门——门轴干涩,吱一声开了。庙门外头有棵歪脖子树,树皮剥了一块,露出白木茬子,像是新磕掉的。
庙里暗。供台上一个穿盔甲的将军塑像,灰扑扑的,脸上看不清楚了,手里空的——本来应该有一把铁枪。供台上的灰也厚,没有人动过。庙里有一股味道,不是香火味,是灰混着木头和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地上很多脚印,乱七八糟的,不知道多少人踩过。有的脚印大,有的小,方向也不一样。靠近门口的地方脚印最多,互相叠着,已经看不出单个的形状了。
陆展元站在门口往里看。地上有一块颜色不一样的地方——比旁边的地面深,大概一个人躺着的长度。边缘不整齐,不是画出来的,是渗进去的。
铁牛蹲下来看了一眼——
陆展元没有说话。他往庙里走了一步,看到供台旁边的地上有几道印子——拖痕,从庙中间往门口的方向,灰被蹭开了。拖痕不算长,到门口就断了。他蹲下来看了看拖痕的宽度——不算宽,一个人的肩膀差不多。
铁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走吧。
陆展元站了一下,看了那块深色的印子一眼,然后转身出去了。铁牛把门带上。
回程的路上两个人没有怎么说话。走了大半段,铁牛开口了——
人是在庙里死的。血印子在那里。死了之后拖走的。
陆展元没有说话。铁牛说的是对的,他不用再说一遍。
你觉得死了几天了?铁牛问。
陆展元想了想——老张昨天说的。那最多两天。
铁牛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快到东门的时候铁牛问了一句——明天还来?
后天。明天学堂。
那后天再来。
铁牛说完就拐进巷子里走了。
陆展元走回陆家庄。路过灶房的时候母亲还在择菜——回了?
回了。
吃饭。
他走进院子,在桂花树底下坐了一下。铁枪庙里的味道他想了想——不是血腥味。是灰混着木头和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但记住了。
何沅君从西院门口走过来——你去哪了。
出东门走了一圈。
就你?
跟铁牛。
何沅君没有追问,站了一下——明天学堂?
她转身回去了。
陆展元坐在桂花树底下没动。铁枪庙那个塑像的姿势他还记得——右手空握,像是在等一把已经不存在的枪。他又坐了一会儿,天色开始暗了。灶房那边亮起了灯,母亲在准备晚饭。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进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