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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放刀

天刚亮,陆展元推开房门的时候,母亲已经在廊下坐着了,手里端着一碗粥。她看见他出来,把碗搁在栏杆上,说了一句你爹在门口等了——跟上回说的一模一样,只是没有提铁牛。

他喝完粥走到前院的时候,看见铁牛已经站在院门外面了。跟上次一样的位置,一样站着的姿势,但比上次早了——天还没全亮,屋檐的影子还铺了半个院子。铁牛腰上别着那把新短刀,看见陆展元出来,下巴抬了一下。陆展元注意到他站着的脚分得比上次宽了一些——像是这五天里有人在脚下画了一条线,他就踩在那条线上。

陆立鼎从堂屋里出来,黑鞘刀在腰间,手里没有别的东西。他看了一眼两个人,没有说——直接出了院门。

三个人出了东门。这次走得比上次快。路上没有话,步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匀匀的,像三个人合着一个节拍走。铁牛的步子尤其稳——跟上回一样稳,但踩下去的时候比上回多了一点点沉,不是重了,是知道自己踩在哪里了。

出了城外三里,拐进杂木丛的岔口。荒地上的草还倒着,上次清出来的那片硬土面上落了几片新叶子,但底下有新脚印——不是人的,是野狗的,从前沿绕了一圈又走了。

陆立鼎站到清出来的硬土中间,转头先看铁牛。

铁牛,你先来。

铁牛没有迟疑,拔出短刀,走到硬土上。他站定,两脚分宽,起势——第一式打出来的时候,跟上回比没有什么不同,一样带着那股蛮气。但第二式接上来的那个瞬间,变了。蛮气在第二式的过渡处压下去了一半,不是硬压的,是自然消了。第三式·没有拦它——比上次更顺,刀出去的时候几乎看不出停顿。第四式打到最后收刀,肘抬到了跟肩平的位置,没有低。

刀收定。铁牛站着,垂着手里的刀,呼吸没有乱。

陆立鼎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就一下。很小的幅度。

铁牛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站直了一点点。直到跟陆展元站着的时候一样高了。

行了。陆立鼎说。

铁牛把刀插回鞘里,退到空地边上。

陆立鼎转向陆展元。

陆展元拔出短刀,走到中间。他没有着急起势,先站了片刻。风从杂木丛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干草和土的味道。

他想这五天里的事情。

第一天他试了——按父亲说的,收完气以后放刀。但刀出去的方向是偏的,到了半程自己就歪了。第二天他试了另一条路,手松开一点,但松开以后刀反而走不动了,好像握住刀的不是他的手,是他心里怕它飞出去的念头。第三天他没有动刀,坐在床边想那句话——你不敢让刀自己走。他想刀自己走了以后会怎么样。会飞出去吗?会脱手吗?会回不来吗?

第四天他试着在院子里出了半式——没有全放,只放到一半就收了回来。刀在半程的时候他感觉到了那股力,它在刀面上走,不是从手臂传过去的,是从刀柄自己流过去的。他感觉到了,但是收了回来。

第五天他什么都没做。坐了一整天。

现在他站在荒地上,风吹着他的后背。

他动了。

从第一式·开天辟地开始。这一式出去的时候,他感觉肩膀比上周松了——不是故意松的,是身体自己记住了上次不敢放的那股卡劲,这一次自动绕过了它。第二式沉到底自然翻,第三式·没有拦它——刀出去的时候他能够清楚感觉到刀面上走过的气流。第四式接上,第五式到第八式一气不停,第九式到第十二式没有犹豫。

第十三式打完。他没有停。

第十四式·收即是放——

他收了气。丹田里那一层凉的东西动了一下。收进来的不是外气,是他自己的气,从四肢往丹田收。气到丹田的瞬间,丹田没有接——它让了一下,让气从旁边绕了过去,沿手臂往刀上走。

他没有握刀。

手指松了半寸。不是故意的,是丹田让那一下的时候他自然而然没有去抓它。

刀走了。

它从手里的位置自己出去了——沿着第十三式的余势滑出去的,不是被推出去的,是被放出去的。刀走在前面,身体跟在后面。刀尖划过空气的时候带出的声响跟在第十四式·收即是放的第三拍上。他感觉到刀从手上走了,然后刀自己停了——不是停在他手里,是停在空气里。他跟上去了。身体跟上去的时候手指合拢,握住了刀柄,顺势一转,刀收回了腰间。

风过了。

他还站着。刀已经收回来了,刀柄贴着他的掌心,温的。

陆立鼎站在那里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长时间——其实没有那么长,只是风过了以后荒地特别安静——陆立鼎才开口。

你放开了。

陆展元低头看着自己握着刀的手。指节没有发白。手心是松的。

我自己走了的。他说。

不是你自己走了的——是你敢让它走了。

陆展元把刀收进鞘里。他站了好一会儿没有动。

铁牛一直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陆立鼎收了刀,从空地那头走过来,在两个人面前站住。

下回,他说,带你过来打一场。

陆展元抬起头。打一场?跟谁打?他没有问。陆立鼎已经转身往来的方向走了。

三个人往回走。陆展元走在中间,脑子里一直转着那句话——打一场——在荒地上跟自己打?跟铁牛打?跟父亲打?他没有想明白,但他知道下回来的时候答案会自己出来。

走出了杂木丛,土路接到石板路上,城门已经看得见了。

庄门口站着一个人。

灰色公服,没有系腰带,像是一路走过来的,在院门前停住了,没有进去。看见三个人从街那头回来,他抬起头——沈全的脸在早晨的光里晒着,没有什么表情。

他等了一下,等三个人走近了,才开口。

跑掉的三个,有一个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