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直到那阵若有若无的注视感消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边缘那团模糊的黑影还在,只是抖得厉害。
“走了,”他说,“回家。”
他迈步往家走,影子里传来酱油极小的声音:“老大……刚才那个人……”
“嗯?”
“他身上有很奇怪的气息,”酱油说。
“比普通人类强,但是……好像也不是妖怪,有点像半妖。”
路明非没说话,他当然感觉到了。
那个站在巷子阴影里的人,穿着黑风衣,有一双金色的眼睛——虽然只对视了一瞬,但他能看出来,那家伙不是普通人。
不过那又怎样?
在另外一个世界的时候,什么妖魔鬼怪他没见过?
世界意志这种玄幻小说里的东西他都打过一顿,别说那个连妖怪都不是的家伙了。
“按照除灵部的等级大概是什么等级?”路明非随口问。
酱油想了想:“气息不太稳,而且怪怪的,大概……d级左右?比小的强,但远远比不上大天狗大人他们。”
“那就行了,”路明非打了个哈欠,“d级而已,管他干嘛。”
酱油沉默了。它想说自己连F级都算不上,但没好意思开口。
路明非推开单元门,爬上三楼。
婶婶的嗓门准时响起,他换了鞋,应付了几句,回到自己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才真正松了口气。
酱油从他影子里钻出来,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打量着这个狭小的空间。
“老大,这就是您的房间吗?”
“嗯。”
“好小……和您在那边的居所比起来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儿。”
“废话,”路明非往床上一躺,“我又不是住宫殿的。”
酱油缩在角落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路明非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酱油,你在东京的时候,见过玉藻前吗?”
酱油愣了一下,然后疯狂点头:“见过的见过的!玉藻前大人可是S级的大妖怪,听说比大天狗大人还要厉害一点!她住在东京塔那边,有一栋自己的大厦,可气派了!”
“她那栋大厦,”路明非说,“是她送给我的。”
酱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那时候刚收服八岐大蛇的残魂,玉藻前找上门来,说要给我一个礼物,”路明非回忆着。
“结果礼物是一堆狐狸毛,说是能做成护身符。”
“我说我不需要护身符,她说那你要什么,我说你帮我解决一下住处问题,总不能让一大伙人和我一起住野外当野人。”
“然后她就用狐火把一栋烂尾楼烧了一遍,第二天那栋楼就成了她的产业。”
酱油听得一愣一愣的。
“那……那玉藻前大人对老大您挺好的?”
“还行吧,”路明非翻了个身,“我无聊的时候就喜欢睡觉,而玉藻前总是会把她的九条尾巴给我当枕头,毛茸茸的,睡起来还挺舒服的。”
“就是她实在是太能说了,每次见面都要给我讲她以前是怎么在皇室里面搞事的。从平安时代讲到令和,听得我耳朵起茧。”
酱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有点想笑,但又不敢笑。
“后来呢?”它问。
“后来?”路明非想了想,“后来伊邪那美来高天原做客,玉藻前跟她聊了三天三夜,两位女神差点拜把子。”
“伊邪那岐在边上脸黑得像锅底,酒吞童子偷偷问我,老大,这算不算神妖勾结?我说你闭嘴,小心被听见,这有损我们的形象。”
酱油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完之后,它忽然有点想哭。
原来在东京的时候,老大身边有那么多大妖怪陪着。
大天狗、酒吞、玉藻前……每一个都比它厉害一万倍。
它们陪老大说话,陪老大喝酒,陪老大处理那些它连听都听不懂的大事。
而现在,老大身边只有它。
一个连F级都算不上,连化形都做不到的小妖怪。
“老大,”它小声说,“您想它们吗?”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眼神有些迷离。
“想有什么用,”他说,“又回不去,明明才没离开多久,怎么却感觉离开了很久似的。”
酱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窗外,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进来,在地板上铺成细细的一缕。
路明非闭上眼睛。
“睡觉吧,”他说,“明天还要上学。”
酱油应了一声,缩回床底下。
夜深了。
第二天早上,路明非是被婶婶的嗓门喊醒的。
他睁开眼,愣了三秒,然后下床穿衣服。
“酱油,起床。”
床底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滚出来,两只大眼睛还迷迷糊糊的。
“老大……天亮了吗?”
“亮了,”路明非套上校服,“你在家待着,别乱跑。”
“小的不能跟着吗?”
“跟着干嘛?上课?”路明非想了想那个画面——自己坐在教室里,影子里藏着一只妖怪,万一被发现,解释起来太麻烦,“算了,你就待着。”
酱油有点失望,但还是乖乖点头。
路明非推开房门,走出去。
婶婶正在厨房里忙活,见他出来,头也不回地说:“早饭在桌上,快点吃。”
他应了一声,去卫生间洗漱。
吃完早饭,他背上书包出了门,外面阳光正盛,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阳光有点晃眼,他眯着眼睛走在熟悉的街道上。
卖早点的摊位冒着热气,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从他身边经过,远处传来公交车的喇叭声。
走到公交站台,等车的人不少。他站在人群边缘,百无聊赖地看着远处的路口。
一辆公交车开过来,他跟着人群挤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站着。
车晃晃悠悠地开着,他望着窗外发呆。
仕兰中学的大门出现在视野里。
他下了车,走进校园。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教学楼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
他穿过走廊,推开教室的门。
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他的座位靠窗,走过去的时候,同桌徐岩岩正趴在桌上补觉。
前排坐着一个长得和他一模一样的男生,他们是徐氏双胞胎,徐淼淼和徐岩岩。
“路明非,”徐淼淼转过头来,“你昨天下午去哪儿了?放学就没见你人影。”
“买酱油。”路明非坐下。
“买酱油?”徐淼淼愣了一下,“买酱油买到放学?”
“路上遇到点事。”
“什么事?”
“遇到一只猫,”路明非说,“跟它聊了会儿天。”
徐淼淼翻了个白眼:“你就编吧。”
旁边传来一个女声:“路明非,你作业写了吗?”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短发女生正盯着他——苏晓樯,人称“小天女”,家里有钱,性格豪放,有点小心眼,属于那种不好惹的类型。
“作业?”路明非想了想,“什么作业?”
苏晓樯深吸一口气:“数学卷子!昨天布置的!你别告诉我你没写!”
“哦,”路明非说,“没写。”
苏晓樯的表情精彩极了。
“你——”她刚要开口,旁边另一个女生拉了拉她的袖子。
“晓樯,别生气,”那女生轻声细语地说,“他可能忘了。”
路明非看向那个说话的女生——柳淼淼,班里的钢琴特长生,长得文静,说话也文静,属于那种存在感不高但人缘不错的人。
“谢谢啊,”他说,“我是真忘了。”
柳淼淼笑了笑,没说话。
苏晓樯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上课铃响了,班主任周老师走进来。他手里拿着一沓卷子,往讲台上一放。
“上周模拟考的成绩出来了,”他说,“总体来说,考得不太理想。”
底下传来一阵哀嚎。
周老师开始念成绩。
“赵孟华,年级第三,全班第一。数学148,语文132,英语141……”
前排传来一阵骚动。赵孟华坐在第三排,脸上带着淡定的微笑,好像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
“陈雯雯,年级第八,全班第二……”
“苏晓樯,年级二十三,全班第五……”
“柳淼淼,年级三十一,全班第八……”
“徐岩岩,年级五十二,全班第十三……”
“徐淼淼,年级五十三,全班第十四……”
念到大半,终于念到路明非。
“路明非,”周老师顿了顿,“总分389,全班倒数第四。”
一片低低的笑声。
赵孟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嘲讽,那表情好像在说:果然是你。
徐岩岩在旁边小声说:“还行,比上次进步了一名。”
路明非面无表情:“嗯,稳步提升。”
内心却在嘀咕:“这要是被酒吞那个憨货知道不得笑话我半辈子。”
赵孟华听见了,嘲笑了一声:“稳步提升?从倒数第三到倒数第四,这叫提升?”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至少方向是对的。”
赵孟华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回嘴。
“行,”他点点头,脸上的嘲讽之色更甚,“那你继续提升,争取高考前提升到倒数第十。”
“而我的分数就会是你的一辈子!”
“哈哈哈,赵老大,话别说这么难听嘛,万一是两辈子呢?”
“没错,应该是两辈子!”
“哈哈!”
旁边几个人哄笑起来,听着异常刺耳,他们都是赵孟华的小弟,平时就负责帮他捧场。
路明非没再说话,但他的指尖悄悄亮起一抹蓝色,蓝色的光芒一下子就钻到了赵孟华的身体里。
灵力,另外一个世界的力量,进入人体对人体没什么大碍,但只需要轻轻搅动...
“噗...”
赵孟华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有什么东西正迫不及待地往外冲。
“噗——”
一声闷响,不是那种很小的声音,而是如同闷雷滚过天际的巨响,持续了整整两秒。
教室里安静了。
然后,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弥漫开来。
前排的陈雯雯脸绿了,苏晓樯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卧槽!”有人喊。
赵孟华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他僵坐在那里,灵魂仿佛已经离开了身体。
一个小弟凑过来:“赵老大,你没事——”
“噗噗——”
他的话被另一声更尖锐的屁打断。小弟的表情也僵住了。
再接着,旁边的小弟们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都发出声响。
教室里的屁声此起彼伏,汇成了一首荒诞的交响乐。
路明非坐在座位上,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只小猪,旁边写了两个字:活该。
然后他站起来,最后一个走出教室。
路过赵孟华身边时,他真诚地说:“赵同学,你是不是肠胃不好?我认识一个老中医。”
赵孟华用杀人的眼神看着他。
路明非笑了笑,走进阳光里,只留下满是味道的教室。
下课铃响,教室里热闹起来。
赵孟华被几个人围着聊天,声音故意放大,好像在炫耀什么。
就好像刚刚的一切从未发生。
路明非听了几句,大概是说他已经拿到了某个大学的自主招生名额。
“也就那样吧,”赵孟华说,“反正就是走个过场。”
旁边几个人附和着,说什么“孟华肯定能考上清华北大”之类的。
徐岩岩凑过来,小声说:“你听,又开始了。”
路明非“嗯”了一声,继续看书。
“你不生气?”徐岩岩问。
“生什么气?”
“他刚才那样说你。”
路明非说,“他说的是事实啊,我确实倒数第四。”
徐岩岩被噎住了。
但路明非心里想的却是,他刚刚就已经报复回来了。
午休的时候,路明非去小卖部买了一瓶可乐,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喝。
阳光暖洋洋的,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踢球,远处的教学楼里传来若有若无的钢琴声——大概是柳淼淼在练琴。
他喝着可乐,忽然想起在东京的时候,有一次玉藻前请他喝茶。
那茶具是几百年前的古董,茶叶是特供的,连泡茶的水都是从富士山运来的雪水。
他喝了一口,说:“有点苦。”
玉藻前愣了一下,然后笑得花枝乱颤。
“龙君大人,”她说,“您可真有意思,这可是我昭和年代从皇室里偷出来的供奉品,平常我自己都舍不得喝呢。”
后来她让人换了“新鲜”的可乐来,里面黑色的气泡不断翻涌。
他喝着可乐,听着玉藻前讲她那些年欺骗天皇,用幻术勾引皇后的故事。
讲到精彩处,她还用狐火变幻出当时的场景,跟放电影似的。
“后来呢?”他问。
“后来?”玉藻前眨眨眼,“后来他和他老婆发现我是狐狸,直接都被吓死了。”
她说完叹了口气,然后又笑起来。
“不过没关系,这两都是死有余辜的垃圾。”
路明非当时想,这位大姐的心态是真强啊。
“路明非?”
一个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他转过头,看见陈雯雯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
“你怎么一个人坐这儿?”她问。
“晒太阳。”
陈雯雯看了看他旁边的位置,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
“你最近……好像有点不一样。”她说。
“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陈雯雯想了想,“就是感觉……比以前……放松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
放松?
他在东京那几年,整天被一群大妖怪围着,今天这个请他喝酒,明天那个请他赏花,虽然有机会偷懒,但还是会被找去工作——说实话,比上学累多了。
现在坐在这儿晒太阳,确实挺放松的。
“可能是想通了,”他说,“反正考不好也死不了人。”
陈雯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你复习得怎么样了?”陈雯雯问。
“不怎么样,”路明非诚实地说,“389分。”
陈雯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倒是诚实。”
“有什么好藏的。”
陈雯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如果你有不会的题,可以问我。”
路明非有些意外的看了她一眼,按照以前那模糊的记忆,这好像是陈雯雯第一次这么主动。
她脸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好像主动说这话挺难为情的。
“行,”他说,“谢谢。”
陈雯雯点点头,站起来走了。
路明非继续喝可乐,看着天上的小鸟飞来飞去。
影子里没有酱油,他忽然有点不习惯。
放学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
路明非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家走。
走到昨天那个巷子口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
巷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五分钟,身后传来脚步声。
“路明非?”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一个穿着黑风衣的年轻人正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二十岁左右,五官轮廓很深,有点像混血儿。
“总算等到你了,”那人说,“我在这儿转悠半天了,就想着能不能碰见你。”
路明非看着他:“你是?”
“叶胜,”那人伸出手,“昨天在巷子里那个,还记得吗?”
路明非看了一眼他的手,没握。
“记得。今天怎么不站巷子里了?”
叶胜收回手,一点也不尴尬:“昨天是正好路过,我好像看到你影子里有东西,就好奇多看了两眼。”
“后来想想,那样不太礼貌,今天就特意来道歉了。”
“道歉?”
“对,”叶胜笑着说,“顺便想认识一下。毕竟能让我看走眼的人不多。”
路明非看着他。
这个人的笑容很真诚,眼神也很清澈,看起来就像个热心肠的学长。
但路明非在东京见过太多笑面虎,谁知道笑容底下可能藏着什么。
“你看走眼什么了?”他问。
叶胜指了指他的影子:“昨天我觉得你影子有点奇怪,今天再看,又正常了。可能是我眼花了。”
路明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普普通通,什么也没有。
“所以呢?”
“所以就想来认识一下,”叶胜说,“我是卡塞尔学院的学生,最近在这边出差。看你挺有意思的,想交个朋友。”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名片,递给路明非。
路明非接过名片,上面用银色印着一棵半朽的树,翻过来看了一眼——卡塞尔学院,叶胜,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背面什么也没写。
“你们学校的学生都穿黑风衣?”他问。
叶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不是,就是最近天气有点凉。”
路明非点点头,把名片收进口袋。
“行,我收下了。还有事吗?”
“没了,”叶胜笑着说,“就是想认识一下。以后有机会来卡塞尔玩,报我的名字,好使。”
他说完,摆摆手,转身走了。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这人……”他嘟囔了一句,“挺热情的。”
他继续往家走。
影子里没有酱油,但他总觉得如果酱油在,一定会说点什么。
走到楼下,天已经快黑了。
他正要进单元门,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远处的天空。
天边有一抹残红,几颗星星已经开始亮起来。但在那之上,在更深更远的地方,他看到了一个极淡的影子。
高天原的投影。
他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走进楼道。
晚饭的时候,婶婶又在唠叨。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路上遇到个人,聊了几句。”
“什么人?”
“一个学生,发了我一张名片。”
他把那张黑色名片掏出来放在桌上。
婶婶看了一眼:“卡塞尔学院?什么学校?没听过。”
叔叔也看了一眼:“可能是野鸡大学吧,最近这种招生的挺多。”
路明非没说话,把名片收起来。
吃完饭,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酱油从床底下钻出来,两只大眼睛亮晶晶的。
“老大!您回来了!”
“嗯,”路明非往床上一躺,“今天一个人在家怎么样?”
“小的很好!”酱油说,“小的把您的书都看了一遍,好多字不认识……”
路明非看了它一眼:“你还认字?”
“认一点点,”酱油有点不好意思,“以前躲在寺庙里的时候,听和尚念经,学了一些。”
路明非点点头,没再问。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翻来覆去地看。
卡塞尔学院,叶胜。
路明非把名片收起来,躺回床上,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和酱油聊起了另外一个世界的趣事。
稻荷神与建御雷神之间的恩怨,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拼酒,玉藻前教伊邪那美化妆。
不知不觉间,时间已经到到深夜了。
“睡觉吧,”他说,“明天还要上学。”
酱油应了一声,缩回床底下。
夜深了。
窗外,月光照进来。
路明非没睡着。
他盯着天花板,想着今天发生的事。
叶胜说他的影子昨天有点奇怪,今天又正常了。
这不可能。
正常人不可能会发现,酱油再怎么弱,那也是有妖力的妖怪,屏蔽自己的气息不被凡人察觉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他忽然坐起来。
“酱油。”
床底下传来一声“嗯”。
“你今天有没有被人发现?”
“没有啊,”酱油说,“小的躲在床底下,一动没动。”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叶胜,昨天明明看到了什么,今天却说看错了。
他在掩饰什么?
他又想起那种像是被蛇爬过的感觉,想了半天没想出来个所以然。
路明非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管他呢。
反正来都来了。
第二天是周日,不用上学。
路明非睡到自然醒,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照满了半个房间。
他坐起来,发现酱油正趴在窗台上,两只大眼睛盯着窗外。
“看什么呢?”
酱油转过头,兴奋地说:“老大!外面有好多人!好多车!好多房子!”
路明非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就是普通的街景,周日早晨,街上人不多,几家店铺开了门,远处有几个老人在下棋。
“没见过?”
“没见过,”酱油说,“东京没有这么多……平的房子。”
路明非想了想,东京经过经济重建后,确实都是高楼大厦,这种老式居民楼在就被拆干净了。
“这叫小区,”他说,“很多人都住在这种地方。”
酱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路明非洗漱完,吃了早饭,回到房间。
他坐到书桌前,翻开课本。
酱油缩在角落里,不敢打扰他。
看了一会儿,路明非忽然问:“酱油,你在东京的时候,见过其他从人类变成的妖怪吗?”
酱油想了想:“见过几个。有一个是从中国去的,叫……叫什么来着……对了,叫‘白泽’。”
路明非愣了一下。
“白泽?”
“对,”酱油说,“是个很老的妖怪了,据说以前是人类的学者,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成了妖怪。他知道很多事情,大天狗大人有时候会去请教他。”
路明非若有所思。
“他还说过,像老大这样能变成人的妖怪,他见过几个,但像老大这样变身之后还能保持人类模样的,他是第一次见。”
“保持人类模样?”路明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现在不就是人类模样吗?”
酱油摇摇头:“不是的。妖怪变成人类模样,是用妖力幻化的。但是老大您……您看起来就是真的人类。”
路明非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在东京的时候,那些妖怪们变幻人形,他看得出来——总有一些不自然的地方,比如眼睛的颜色,比如走路的姿态,比如偶尔泄露的妖气。
但他自己是什么样?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普普通通,没什么特别。
可酱油说他是“真的人类”。
那他到底是人还是妖?
这个问题,他在东京的时候从来没想过。
他只是在饿鬼道杀出一条路,然后想要做些什么,就莫名其妙的成为了“龙君”。
现在想想,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算了,”他合上课本,“想这些没用。”
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着几道裂痕,一直从最左边贯穿到最右边。
酱油缩在角落里,不敢说话。
下午的时候,路明非出门去了一趟超市,帮婶婶买点东西。
走在街上,阳光很好,暖洋洋的。
他提着购物袋往回走,路过一个公园的时候,看见几个小孩在放风筝。
路明非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
风筝飞得很高,在蓝天上晃晃悠悠的。
他忽然想起在东京的时候,有一次雪女们说想放风筝。他让人做了几个,结果她们一握住,风筝就被冻成了冰块,直直地掉下来。
雪女们很委屈,说不是故意的,酒吞童子则是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
那些日子,好像已经过了很久。
又好像就在昨天。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回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高天原的投影还挂在那里。
他进了单元门,爬上三楼。
推开门,婶婶的嗓门响起:“回来了?东西放厨房去。
“哦。”
他把东西放进厨房,回到自己房间。
酱油正抱着他的耳机,摇头晃脑地听歌。
路明非看着它那副样子,忽然笑了。
“酱油。”
酱油摘下耳机:“老大?”
“没事,”他说,“你继续听。”
他在床上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隐约的说话声,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楼下有小孩在笑。
很普通的一个周日,很普通的一天。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巷子里的那个人,还有那个叫卡塞尔的学院——他们不会无缘无故出现。
不过那又怎样呢?
在东京,他是万妖之王。
在这里,他只是路明非。
但这两个都是他,他也可以两个都是。
他翻了个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