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的夜晚比他想象的冷。
路明非走出机场的时候,冷风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哆嗦,把外套裹紧了些。
“这鬼地方,比咱们那儿冷多了。”他嘟囔着。
影子里传来酱油极小极小的声音:“老大,我们现在去哪儿?”
“找地方住,”路明非说,“火车明天才开。”
按照诺玛给的行程单,他得明天上午去芝加哥火车站坐cc1000次快车。
但现在是深夜,他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
他掏出那张二十美元的钞票看了一眼——这是那个胖警察给他剩下的,那些盗版光盘被没收了,换来这二十块。
“二十美元,”他嘀咕着,“在美国能住什么旅馆?”
路明非在机场里转了一圈,找了台公用电话,照着路牌上那些廉价旅馆的电话一个个打过去。最便宜的也要四十五美元一晚。
“靠。”他骂了一句。
影子里,酱油小声问:“老大,钱不够吗?”
“不够,”路明非说,“得想想别的办法。”
他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沿着马路往前走。
冷风吹得他脸都僵了,他把外套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
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车呼啸而过,带起一阵风。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酱油缩在那影子里,一动不敢动。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他看见路边有家汽车旅馆。
破破烂烂的招牌,歪歪斜斜的霓虹灯,门口停着几辆锈迹斑斑的车。
路灯下飞着几只小虫,影子被拉得很长。
“就这儿了。”路明非走进去。
前台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嚼着口香糖,头发乱糟糟地盘在头顶,一双眼睛浑浊而无神。
她看了路明非一眼,目光从他破旧的行李箱上扫过,翻了个白眼。
“一晚三十五,现金。”
路明非把那二十美元放在柜台上。
“我就这么多。”
女人看了看那二十美元,又看了看他,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某种见惯了世事的麻木,像是在说“又一个穷鬼”。
“行吧,凑合一晚。203房间,上楼右转。热水只供应到十点,超时了自己想办法。”
路明非拿着钥匙上了楼。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地毯上有可疑的污渍。
他找到203房间,推开门。
房间很小。
一张床,床单洗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
一个柜子,柜门歪着,关不严。
一台老旧的电视,屏幕上有一道裂纹。
窗户关不严,有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窗帘微微晃动。
他把行李箱放下,坐在床边。
弹簧吱呀一声,像是快散架了。
路明非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癞蛤蟆。
影子里,酱油探出脑袋,小声说:“老大,这地方好破。”
“将就一晚,”路明非说,“明天就好了。”
酱油点点头,又缩回影子里。
路明非躺下,闭上眼睛。
——
半夜,他忽然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是被某种感觉惊醒的。
在东京的时候,他养成了这个习惯。
危险靠近的时候,身体会自动警觉。大天狗说那是“高天之血”的本能,是猎食者的直觉。
影子里,酱油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紧张:“老大,有东西过来了。气息很乱,和那天矿上那个人一样,但更强。”
路明非坐起来,看向窗外。
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能感觉到。
那股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浓。狂暴,混乱,带着杀意。
“什么级别?”他问。
酱油想了想:“比那天那个强,但强不到哪去?按照那个叫叶胜气息对比的话,应该算......A级?”
路明非愣了一下。
A级?
叶胜说过,混血种的等级从F到S,A级已经是极高的级别了。这种级别的混血种如果失控,得多少人才能制服?
他不知道,上次遇见的那个,也只是在化成死侍才拥有的混血种A级的战力,这次这个,应该直接是A级混血种化成的死侍。
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黑影冲进来,速度快得惊人。那是一个高大的男人,脸上青筋暴起,眼睛变成诡异的金色。
他的手已经不像手了——指甲变得细长锐利,覆盖着淡淡的鳞片。
他的下半身已经完全看不出人样了,原本应该是人腿的地方扭曲成了一条粗壮的尾巴,全身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深度死侍化,而且是真正的A级混血种的死侍化。
这头死侍咆哮着扑向路明非。
路明非没有躲。
他只是抬起手,心念一动,小魔鬼给予的力量瞬间发动、
言灵.天御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路明非的身体里涌出,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
那个男人扑到半空中,忽然顿住了,紧接着,他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按住,“轰”的一声被按在地上。
同时,一股完全相反的力量从下往上,保护了地面不受到任何破坏,好歹是在钱不够的情况下收留自己的老板,路明非觉得还是不给人家添麻烦比较好。
十倍的重力碾压着死侍的一切,他的头颅,他的身躯,他的四肢。
死侍挣扎着,咆哮着,但身体纹丝不动。
那股力量压在他身上,重得像一座山,让他匍匐在地上,像是朝见君王的臣子。
路明非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看着那张扭曲的脸,那双满是嗜血的金色眼睛,那些狰狞跳动的青黑色血管。
和那天矿上那个人一样。
但又不一样——这个更强,并且已经开始不像人了。
“你还能说话吗?”路明非问。
男人张开嘴,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嘶吼。
路明非叹了口气。
“那就是不能了。”
他收回手,手掌往下一压,十倍的重力瞬间翻倍。
男人轰然倒地,被那股力量死死压在地板上,动弹不得。
死侍的身体不断抽搐,这是浑身骨头已经碎掉的表现,在失去骨骼的保护下,内脏也被重力压成了一滩烂泥,他已经完全失去了反抗能力。
但哪怕是二十倍的重力也没能杀死这头死侍,只是摧毁了他的骨骼与内脏,这让路明非不禁感叹死侍的生命力之顽强。
路明非蹲下来,伸手在他后颈上按了一下。
玉藻前教的那个手法,封锁灵力的流动。
男人的抽搐慢慢停止,眼睛里的金色渐渐褪去,只剩下微弱的呼吸。
路明非站起来,看着地上昏迷的男人。
“A级的死侍,”他挠挠头,“应该挺值钱的吧?”
影子里,酱油探出脑袋,眼睛里全是崇拜。
“老大好厉害!”
“厉害什么,”路明非说,“就是个言灵。”
路明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路鸣泽给的这个言灵,比他想的厉害。
能够随心所欲的操控重力,想让谁跪下就让谁跪下。
他忽然想起路鸣泽说的那句话。
“那些只能用‘王权’压人的家伙,在你面前只有跪着的份。”
路明非现在有些理解这句话什么意思了。
——
路明非刚想着接下来怎么办,窗外忽然亮起了刺眼的光芒。
几辆黑色的车停在旅馆门口,车灯雪亮。
一群穿着黑色制服的人从车上跳下来,动作迅速,训练有素。
为首的是一个叼着雪茄的中年男人,穿着船长制服,看起来像个老水手。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某种节奏上,像是一个常年站在摇晃甲板上的人。
他走进房间,看了看地上昏迷的男人,又看了看路明非。
那双眼睛在路明非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落在他脚边的行李箱上——行李箱上贴着一张行李牌,写着他的名字。
“路明非?”中年男人问,声音低沉有力。
路明非点点头。
“曼斯·龙德施泰特,”男人说,“卡塞尔学院,执行部。”
他顿了顿,又看了看地上那个人。
“A级,而且还是深度死侍化的,”曼斯说,“你一个人搞定的?”
路明非点了点头。
“是我搞定的。”
曼斯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蹲下身,翻开那人的眼皮检查了一下,又看了看他后颈上那个红点。
“这里的手法是谁教你的?”他问。
路明非没说话。
曼斯也没追问。他站起来,挥了挥手,后面的人冲上来,把那个昏迷的男人抬走。
“你小子运气不错,”曼斯说,“刚来美国,就能遇到这种事。”
他看向路明非,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点欣赏,也有点好奇。
“叶胜跟我说过你,”他说,“S级新生,能徒手制服A级死侍。现在看来,他说得还保守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
“叶胜?”
“对,”曼斯说,“他本来应该来接你的,但他现在在忙别的事。中国那边有个大项目,他抽不开身。”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吐出一口烟圈。
“三峡,”他说,“我们在找一样东西。一样很重要的东西。我本来也应该在那里的。”
“但是装备部那帮疯子临时给摩尼亚赫号加装了一批新武器,说是能在水下对付次代种级别的东西。我得亲自来芝加哥取这批货,顺便送回船上。”
曼斯转过身,看着路明非。
“正好接到诺玛的通报,说有个新生在机场附近遇到了麻烦。”
他指了指地上那个被抬走的方向,“现在看来,有麻烦的不是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递给路明非。
“拿着,学院的预支奖学金。别住这种地方了,其他的无关人员我们会派人消除记忆的。”
路明非看着那叠钱,愣了一下。
“谢谢。”
曼斯摆摆手。
“火车站知道怎么去吗?”
“知道。”
“那就行。cc1000会在明天凌晨到站,别错过了。”
他转身准备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他回过头,“你跟诺诺认识?”
路明非愣了一下。
诺诺?
那个在游戏里跟他打星际的女孩?
“算是……认识吧,没线下见过面,但是一起打过游戏。”路明非说。
曼斯笑了一下。
“那丫头在学院挺有名的,”他说,“她是我学生。”
他转身走了。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着那几辆黑色的车远去。
影子里,酱油小声说:“老大,那个人……”
“嗯?”
“他也很厉害,”酱油说,“好像比那个叶胜还要厉害。”
路明非点点头,表示他知道了。
“不过我想,当务之急,我们应该是换一家旅店。”
路明非对着酱油说。
——
车里,曼斯叼着雪茄,听着一旁其他专员的汇报。
“队长,这头死侍全身骨头都被碾碎了,内脏也被压成了一团。”
那个专员翻开手里的记录本,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从骨骼断面来看,不是外力击打造成的粉碎性骨折,而是……均匀受压。像是有几十吨的重物从四面八方同时压下来。”
曼斯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车窗上凝成一层薄薄的雾气。
“言灵?”
“大概率是。”专员点点头。
“现场没有检测到任何言灵释放的常规痕迹——没有温度变化,没有能量波动。”
“但重力确实变了,范围精确到房间内部,没有一丝外泄。”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用这种精度控制住死侍,执行部里能做到的人不少,但需要至少五个人,而且都需要大量准备和辅助设备。”
曼斯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那家破旧的汽车旅馆。
路明非正拖着行李箱走出来,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空,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少年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拖着旧行李箱,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看起来和任何一个穷酸留学生没什么两样。
“A级死侍,”曼斯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
“从破门到制服,不到十秒。骨骼碾碎,内脏成泥,全靠血统吊着条命。”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曼斯?”对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一点不紧不慢的意味。
“校长,”曼斯说,“我见到那个孩子了。”
“嗯。”昂热应了一声。
曼斯吸了一口雪茄,吐出一团白雾。
“一个人制服了A级死侍,深度死侍化那种。”
“从破门到搞定,不到十秒。用的是一种重力言灵,精度极高,范围控制在房间内,没有外泄。”
“骨骼全部碾碎,内脏成泥,死侍现在全靠血统吊着条命,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A级死侍。”昂热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像是在确认一个数字。
“是。”
“深度死侍化?”
“是。”
“不到十秒?”
“是。”
昂热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愧是我们的S级。”他说。
曼斯等着他继续。
“S级嘛,要是连个A级死侍都搞不定,那才叫奇怪。”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但他只是个新生......”
曼斯还想说些什么,但昂热却强硬的打断了他。
“报告发诺玛一份就行。其他的,不用大惊小怪。装备早点送回来,三峡那边还等着。”
电话挂断了。
曼斯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
雪茄已经燃到了尽头,他在烟灰缸里按灭,最后一点火星在夜色里闪了一下。
副驾驶座上的年轻专员回过头,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
“校长怎么说?”
曼斯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知道了。”
“就这?”
“就这。”
年轻专员愣了一下,似乎还想问什么,但看见曼斯闭上了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车子驶过一段坑洼路面,车身微微颠簸。
窗外芝加哥的灯火一盏一盏地掠过,在车窗上拖出细长的光痕。
后座那个专员小心翼翼地问:“队长,报告怎么写?”
曼斯没有睁眼。
“如实写。A级死侍,S级新生,言灵制服,过程正常。”
后座沉默了一下。
“那个新生……真的不用多关注一下吗?”
曼斯把帽子拉低,盖住眼睛。
“校长说知道了。”
车子拐进一条更宽的马路,速度提了起来。
芝加哥的天际线在前方展开,那些高楼黑黢黢的,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
曼斯调整了一下坐姿,把帽子拉低了些。
“到了叫我。”他说。
车子继续往前开,汇入夜色深处。
——
早上八点,路明非站在芝加哥火车站门口。
他换了家旅馆睡了几小时,洗了澡,吃了顿热乎的早饭。兜里有钱的感觉,确实不一样。
他拖着行李箱走进火车站,看着那个巨大的穹顶,有点恍惚。
芝加哥火车站比他想象的大得多。高挑的穹顶,巨大的落地窗,来来往往的人群,有点像电影里的场景。
清晨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巨大的窗格影子,有人在赶车,有人在告别,有人在长椅上打瞌睡。
路明非找到售票窗口,把那张磁卡票递进去。
售票员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cc1000?”他说,“没有这趟车啊,你搞错了吧?”
路明非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不妙。
“你再看看?”他把票往前递了递。
售票员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摇摇头。
“票是真的,但这车次……我没听过。要不你去问问值班室?”
路明非在火车站里转了三圈,问了四个人,得到的答案都一样——没人知道这趟cc1000次快车。
“搞什么啊?”他一屁股坐在长椅上,看着手里那张票,欲哭无泪。
影子里,酱油小声说:“老大,是不是又被骗了?”
“不知道,”路明非挠头,“但叶胜那个人看起来不像骗子啊。”
他叹了口气,决定先等着。
反正也没别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