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醒来的时候,阳光正好。
不是那种刺眼的阳光,而是柔和的、带着一点点金色的光芒,从云阁的窗户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成一片温暖的光斑。那光斑很柔软,边缘模糊,像是有人用画笔在地板上涂抹了一层淡淡的蜂蜜。
光斑的边缘有细细的绒毛,那是阳光里的尘埃,在空气中缓缓飘浮,像是无数细小的精灵在跳舞。
他眨了眨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那些雕花——龙、凤、云、山,每一处细节都在阳光下清晰可见。木头的纹理从雕花间透出来,带着岁月沉淀的温润感。
那些纹理像是河流的支流,蜿蜒曲折,最终消失在雕花的边缘。有些地方因为年岁太久,木纹已经模糊了,但反而更显得古朴。
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那是大天狗每天都要点的香。那香味很淡,不刺鼻,混着清晨的阳光,闻起来格外温暖。还有窗外飘来的草木香,那是山间特有的气息——松针的味道,青草的味道,还有一些不知名的野花的香气。
露水的湿气也混在其中,很淡,但能感觉到,像是清晨特有的那种清新。远处积雪那种若有若无的清冽也飘了过来,很轻,像是远山的呼唤。
几种味道混在一起,成了一种独特的、属于高天原的气息。
酱油缩在他旁边,抱着他的胳膊,睡得正香。
它还是那副模样——黑乎乎的,像一团被揉皱的黑色丝绒,两只大眼睛紧闭着,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它身上细小的绒毛散发着微微暖意,让人摸着心情愉悦。
那张嘴微微张着,偶尔会吐出一个小小的泡泡,那泡泡在阳光下闪着光,然后“啵”的一声破掉。它的肚子一起一伏,发出极其细微的呼呼声,像是某种小动物的呼噜。
窗外有鸟叫声,不知道是什么鸟,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开会。那些声音有高有低,有长有短,交织在一起,竟然像是一首曲子。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山间清晨特有的清新气息。
那风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但能看见窗边的纱帘在微微飘动。纱帘是淡青色的,很薄,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一片青色的雾。
路明非躺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抽出胳膊,坐起来。
酱油翻了个身,继续睡,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像是在说梦话。那声音含含糊糊的,听不清是什么,但听起来很满足。它的爪子在空中挥了挥,然后抱住了枕头,把脸埋进去。
路明非笑了笑,站起来,走到窗边。
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木地板很凉,带着夜间的寒意,从脚底传上来,让人一下子清醒了。那种凉意很舒服,像是夏天的井水。
窗外,高天原的景色尽收眼底。
远处,富士山静静地立在那里,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那光芒很柔和,像是山本身在发光。山脚下,云海缓缓流动,像是无尽的白色海洋。
那云海很厚,很浓,像是棉絮堆成的,偶尔有山峰从云海里探出头来,像是海中的岛屿,在阳光里若隐若现。那些山峰的轮廓被阳光勾勒出来,边缘镀着一层金边。
近处,是高天原的建筑群。云阁是最高的一栋,往下是错落有致的宫殿和回廊。那些建筑的屋顶铺着深色的瓦片,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瓦片之间长了一些青苔,绿油油的,像是给屋顶镶了一道绿边。回廊上,隐约能看见有人影在走动,那是早起的大妖们。有的穿着宽大的和服,迈着从容的步子;有的飘在空中,无声无息地滑过;有的趴在栏杆上,懒洋洋地晒太阳。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有节奏,每一步的间隔都分毫不差。那是大天狗的脚步声,路明非听了这么多年,早就听熟了。
他没有回头。
“大天狗?”
“是。”那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大天狗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的景色。
他今天没有戴面具。
路明非第一次看见他的脸。那是一张很俊朗的脸,五官深邃,线条分明,像是刀刻出来的。他的皮肤很白,白得几乎透明,那双眼睛是银色的,像是融化的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的白发垂在肩上,发梢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像是流动的瀑布。那白发很长,一直垂到腰际,每一根都泛着银光,像是月光的丝线。
“你不戴面具了?”路明非问。
大天狗沉默了一会儿。
“在龙君面前,不必。”
路明非点点头,没有多问。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窗外。
阳光在他们身上镀了一层金边,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像是两道平行的剑。那影子很清晰,边缘锐利,随着他们的动作微微晃动。
过了一会儿,路明非开口了。
“大天狗,我问你个问题。”
“龙君请说。”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路明非顿了顿,“你们等了多久?”
大天狗沉默了一会儿。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个淡淡的影子。那影子悬在天边,比昨天又亮了一点,金色的光芒从那个方向透过来,像是黎明前的第一缕阳光。那光芒很柔和,但又很坚定,像是在宣告着什么。
“从龙君离开的那天算起,到今天,是三百一十七天。”
路明非愣了一下。
三百一十七天?
他回到原来的世界,加起来只过了一个多月。
“才三百多天?”他脱口而出。
大天狗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银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龙君觉得短吗?”
路明非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天狗收回目光,继续看着窗外。
“三百一十七天,对于我们的寿命来说,确实不算长。”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对于等待的人来说,每一天都很长。”
他顿了顿。
“尤其是不知道要等多久的时候。”
路明非沉默了。
他想起在卡塞尔学院的每一天。吃饭、上课、打游戏、和芬格尔斗嘴、和诺诺聊天、和楚子航喝咖啡。日子过得不快不慢,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但对于这边的人来说,每一天都是煎熬。
“龙君知道度日如年这个词吗?”大天狗问。
路明非点点头。
“这三百一十七天,每一天都是度日如年。”大天狗说。
“酒吞喝醉的次数,比过去一百年加起来还多。玉藻前每天傍晚都会趴在回廊上看那个方向,一看就是几个时辰。那些小妖们,每天都会聚在一起,问有没有龙君的消息。那个叫酱油的小东西,每天晚上都要爬到高处,对着那个方向发呆,一看就是一夜。付丧神说,器物成精几百年,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盼’。”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路明非看着他。
“你怎么了?”
大天狗沉默了一会儿。
“我每天都站在这里,看着那个影子,等着它变得更淡。”
他伸出手,指着远处那个淡淡的影子
那影子还在那里,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仔细看,能看出那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一道门,又像一个出口,悬在天边。它的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金边,像是被火烧过。
“刚开始的时候,它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我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但后来,它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我知道,那是龙君在那边留下的东西。”
路明非看着那个影子。
“那是什么?”
大天狗摇摇头。
“那是龙君的权柄在那边具现化的东西。”
路明非愣了一下。
“权柄?”
“对,”大天狗点点头,“龙君是执掌真实的存在。那个影子,是龙君权柄的具象化。它既是门,也是权柄本身。”
他顿了顿,继续说:“等它完全消失的时候,龙君的权柄就完全回归了。”
路明非看着那个影子。
它悬在天边,金色的光芒从门缝里透出来。
“它越淡,就代表我取回的力量越多?”
大天狗点点头。
“对。它越淡,权柄回归得越多。等它完全消失的时候,两个世界对龙君来说,就没有界限了。”
路明非看着那个影子。
确实,它比刚来的时候淡了一点。
他忽然明白了。
那个影子,是他自己。是他的力量,他的权柄,他存在的证明。
它在那里,等他回去取回。
“话说回来,你又是怎么知道的?”路明非好奇问。
“属下去找少名毘古那神问了,少名毘古那神作为掌握智慧的智慧之神,他知道这些不足为奇。”
大天狗低着头,详细解释着。
“原来如此,那没问题了。”路明非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