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路明非不想成为东京大妖 > 第37章 龙君史诗(上)【2w】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第37章 龙君史诗(上)【2w】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连大天狗都记不清确切的日子,久到富士山巅的积雪不知融化又堆积了多少次。

那时候,这个世界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那时候的夜晚,是没有灯的。

黑暗中,只有月光冷冷地照着,照着那些躲躲藏藏的身影。小妖们蜷缩在角落里,用树叶、石头、破旧的木板把自己盖住,大气都不敢出。它们害怕,害怕那一点微弱的光会暴露自己的位置,害怕黑暗中会突然伸出一只手,把它们抓走。

那时候,一个少年从另一个世界跌落进来。

——那是故事开始的地方。

路明非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他睁开眼睛,看见的是灰蒙蒙的天空。那天空很低,像是压在人头顶上,伸手就能摸到似的。颜色是那种洗不干净的旧布灰,厚厚的一层,看不见太阳,看不见云,只有一片死气沉沉的灰。

他躺在地上,愣了好一会儿。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只知道,前一秒他还在叔叔家的床上,后一秒就到了这个鬼地方。

身上还穿着睡觉时的那件旧t恤,凉飕飕的风直往衣服里灌。身下的土地又硬又凉,硌得背疼。

他撑着地面想坐起来。

手心按到什么东西,软软的,湿湿的。

他低头一看,浑身都僵硬了。

那是一只手。

一只断掉的人手,齐腕断开的,横在他身边。手指微微蜷曲,沾满了泥土和黑色的血渍。指甲很长,很久没有修剪过了。

路明非的胃猛地抽搐起来。他弯下腰,剧烈地呕吐,但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是干呕着,眼泪都呛出来了。

“这是……这是什么地方……”他喃喃地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没有人回答他。

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他抬起头,看见一群人从山丘那边跑过来。

那些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有的背着破破烂烂的包袱。他们跑得很急,脸上全是惊恐,嘴巴张得大大的,像是在喊叫,但距离太远,听不清喊什么。

近了,更近了。

路明非看清了那些脸。

那是一张张被恐惧扭曲的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像是很久没吃过一顿饱饭。孩子的哭声尖锐刺耳,老人的喘息像是破旧的风箱,年轻人的眼睛里全是绝望。

他们从他身边冲过去,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然后,路明非看见了追在后面的东西。

那是些奇形怪状的生物。有的像人但扭曲着肢体,有的像兽但直立行走,有的干脆就是一团模糊的黑影。它们的眼睛是红色的,像是燃烧的炭火,在灰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嘴里流着涎水,发出低沉的吼声,那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恶鬼。

路明非不知道这个名字,但他本能地知道,那些东西不是他能对付的。

他转身就跑。

他跟着那群人跑,跑过荒原,跑过碎石滩,跑进一处山坳。那里有一个隐蔽的洞穴,人们蜂拥而入,挤在里面,瑟瑟发抖。

路明非也挤了进去。

洞穴里很暗,只有从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点光。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味、血腥味、还有恐惧的味道。婴儿在哭,女人在抽泣,男人在低声咒骂。

路明非缩在角落里,听着自己的心跳。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只知道,外面那些东西,想吃掉他。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世界,和他之前的世界,完全不一样。

在这里,他只是一个随时可能死掉的普通人。

“妈的,”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什么破地方,比婶婶做的西湖醋鱼还让人想吐。”

——

那天晚上,一个男人救了他。

那男人是这群人的首领,名字叫阿部。他以前是个神官,后来村子被恶鬼毁了,就带着幸存的人们四处逃亡。

恶鬼找到了这个洞穴。

它们冲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乱成一团。路明非被人群挤到角落里,眼看着一只恶鬼朝他扑过来,红色的眼睛近在咫尺,腥臭的气息喷在他脸上。

他闭上眼睛,准备等死。

然后他听见一声惨叫。

睁开眼睛,看见那个叫阿部的男人挡在他前面,手里握着一柄破旧的刀,刀身上沾着黑色的血。恶鬼倒在地上,抽搐着,慢慢不动了。

阿部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很平静,像是早就习惯了这一切。

“跑。”他说。

路明非爬起来,往外跑。

他跑到洞口,回头看了一眼。

阿部还站在那里,握着那柄刀,面对着更多的恶鬼。他的背影很瘦,衣服上全是血迹,但他没有退。

“跑!”他又喊了一声。

路明非跑了。

他跑进黑暗里,跑过碎石滩,跑向不知道什么地方。身后传来恶鬼的吼叫声,人类的惨叫声,还有什么东西倒下的闷响。

他跑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停下来,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不知道那些人怎么样了。不知道阿部怎么样了。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活着。

他只记得,那个男人挡在他前面的时候,那双眼睛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跑。”

那是他对他说的最后一个字。

“操,”路明非喘着气说,“这剧本不对啊,我应该是个废柴,不是英雄。”

——

后来的日子,路明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跟着一群又一群的难民,从这个藏身处逃到那个藏身处,从一片荒原逃到另一片荒原。他们不敢生火,不敢大声说话,不敢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因为那些恶鬼会追上来,会找到他们,会吃掉他们。

每天都有新的人死去。

有的被恶鬼拖走,有的饿死,有的病死,有的自己放弃了,躺在地上等死。

路明非见过一个女人,抱着她死去的孩子,坐在废墟里不肯走。别人怎么劝她都不听,就那么坐着,直到天黑。第二天早上,那里只剩下一摊血迹。

他不知道那孩子是怎么死的,不知道那个女人叫什么,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他只知道,那摊血迹,在灰暗的土地上,特别刺眼。

他见过一个老人,为了保护几个孩子,自己冲出去引开恶鬼。老人跑得很慢,一边跑一边喊,让孩子们快跑。孩子们跑了,老人再也没有回来。

他不知道那个老人叫什么。他只知道,老人跑出去的时候,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解脱。

他见过一个年轻人,和他差不多大的年纪,前一天还和他一起躲在一个山洞里,聊了几句天。年轻人说,他有个妹妹,失散了,他一直在找她。第二天,年轻人就被恶鬼拖走了。

路明非听见他的惨叫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什么也没有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着。

他蜷缩在角落里,看着黑暗中那些模糊的脸,不知道明天会轮到谁。

他想过放弃。

想过去他妈的,不跑了,死了算了。

这个世界太可怕了,太疯狂了,太让人绝望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坚持,不知道坚持下去有什么意义。

但他还是跑着。

因为他每次想放弃的时候,总会想起那个叫阿部的男人。

想起他挡在自己前面的时候,那双平静的眼睛。

“跑。”他说。

路明非想,如果他就这么放弃了,那个男人就白死了。

那些人,都白死了。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他嘟囔着,“在那边是个废柴,到这边还是个废柴,连死都死得比别人慢。”

——

有一天,他遇到一个小男孩。

那孩子很小,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瘦得皮包骨头,缩在一块石头后面,浑身发抖。那双眼睛很大,里面全是恐惧,像一只被追到绝路的小动物。

路明非本来想绕过他走的。

这样的孩子他见得太多了。在这个世界里,孩子活不过几天。他们没有力气逃跑,没有本事找吃的,只会拖累大人。大多数人看见这样的孩子,都会当作没看见。

但他看见那双眼睛,忽然想起了自己。

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他停下来,蹲在小男孩面前。

“你叫什么?”他问。

小男孩摇摇头,不敢说话。

“你家里人?”

小男孩还是摇头。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阿部挡在他前面的样子。

“走吧。”他站起来,伸出手,“跟着我。”

小男孩愣住了,那双大眼睛眨巴眨巴,不敢相信。

路明非没有催他。

他站在那里,伸着手,等了很久。

久到他自己都快没耐心了。

小男孩终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那手很小,很凉,骨瘦如柴。

路明非握紧那小小的手,带着他往前走。

他不知道这个孩子叫什么,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能活多久。

但路明非知道,阿部挡在他前面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靠,”他心想,“我这是给自己找了个拖油瓶,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有心思救人,乐山大佛都得给我让位置。”

——

第一次觉醒,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那天他们被一群恶鬼堵在了一处悬崖边。路明非护着那个小男孩,一步步后退,退到悬崖边缘,无路可退。

恶鬼们围上来,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嘴里流着涎水。

小男孩缩在他身后,浑身发抖,那双大眼睛里全是恐惧。

路明非回头看了一眼。

那孩子仰着脸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路明非忽然觉得很累。

跑了这么久,死了这么多人,最后还是要死在这里吗?

他想起了阿部。想起了那个女人和她死去的孩子。想起了那个跑出去引开恶鬼的老人。想起了那些在逃亡路上死去的人们。

路明非想,也许这就是命吧。

他这种人,本来就不该活着。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些人在他面前死去,他只感觉有一团火在心里,像是要把一切都点燃。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很热,像是一团火从心脏里烧出来。

路明非的眼睛开始发烫。

他的手背上,浮现出细密的白色纹路。那些纹路像是活的一样,在他皮肤下蔓延、生长,最后凝聚成一片片鳞片。那鳞片很薄,很轻,但又很硬,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白光。

恶鬼们停住了。

它们看着那双变成金色的眼睛,看着那些覆盖在手臂上的白色鳞片,看着那个少年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

那种气息,让它们从灵魂深处感到恐惧。

路明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很愤怒。

为那些死去的人愤怒,为那些活着的痛苦愤怒,为这个世界的不公愤怒。

恶鬼们扑上来。

他抬起手。

手已经不是手了,是覆满鳞片的利爪。那爪子在黑暗中划过,留下五道白色的光痕。

冲在最前面的恶鬼被那道光芒击中,惨叫着化作黑烟。

剩下的恶鬼们停住了。

它们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它们的恐惧。

然后它们跑了。

路明非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白色的鳞片,看着那对锋利的爪子。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只会逃跑的普通人了。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悬崖边,看着远处的夜空。

小男孩缩在他身边,时不时偷看他手背上那些还没有完全消失的纹路。

“你……是什么?”小男孩问。

路明非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应该不是普通人。”

——

后来,他开始学各种各样的东西。

那时候,他庇护的人越来越多。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他们都是从饿鬼道各个角落逃来的普通人,被恶鬼追,被死亡追,被绝望追。

有一天,他救了一个老人和一个更老的老人。

那个更老的老人穿着一身破烂的黑色狩衣,脸上全是褶子,但眼睛贼亮。他自称是个阴阳师,叫什么名字他自己都忘了,只知道追杀了妖怪几十年。

那个老人穿着一身破烂的灰色布衣,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他自称是个妖怪,是什么精他自己也说不清,只知道被人追杀了大半辈子。

他们俩是被一群恶鬼追到同一个地方的。两个老人背靠背,气喘吁吁,眼看就要被撕成碎片。路明非路过的时候,顺手把他们救了。

救完之后,两个老人互相瞪了一眼。

“是你!”老阴阳师说。

“是你!”老妖怪说。

路明非愣了一下。

“你们认识?”

“认识!”两人异口同声,“追了大半辈子了!”

原来,他们俩是宿敌。老阴阳师奉师命追杀老妖怪,老妖怪东躲西藏逃避追杀,这么一追一逃就是几十年。从年轻追到年老,从现世追到饿鬼道——某次打斗的时候,被一道突然出现的饿鬼门卷了进来,一起掉进了这个鬼地方。

掉进来之后,他们也没消停。一边躲恶鬼,一边继续追逃。但饿鬼道这地方,跑也跑不远,躲也躲不久,两人就这么纠缠着,纠缠到现在。

路明非听完,沉默了。

“你们追了大半辈子,”他说,“累不累?”

两人愣了一下。

路明非没再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两个干巴巴的饭团,递给他们。

这是路明非在一户人家里找到的米做的,那户人家里只有暗红的血迹和一些大米,不难猜测发生什么事了。

“吃吧。”他说。

两个老人接过饭团,咬了一口。

然后他们都哭了。

“几十年了……”老阴阳师哽咽着说,“第一次吃到热乎的……”

“谁说不是……”老妖怪也抹着眼泪,“饿鬼道这破地方,连口热水都没有……”

路明非看着他们,忽然说:“要不……你们先别打了?这破地方还要打来打去的,不累吗?”

两个老人对视了一眼,随后共同看向路明非的眼睛。

路明非的眼睛很认真,有着一种让人说不出来的东西,非要找个形容词的话。

他的眼睛里藏着狮子。

沉默了很久。

然后老妖怪先笑了。

“行吧。”他说,“不打就不打。反正也没几年好活了。”

老阴阳师瞪了他一眼,但也没反驳。

从那以后,他们就开始教路明非东西。

老阴阳师教他法术——调水、御火、画符、布阵。老妖怪教他妖术——分身、隐匿、感知、强化。

两人一边教一边吵。

“你那个分身术太粗糙了!”老阴阳师说,“妖力浪费一大半!”

“你那个调水术才粗糙!”老妖怪反唇相讥,“念半天咒文,水才出来一小股!”

“那是你没天赋!”

“你又没妖力,你怎么知道!?”

路明非在旁边听着,心想:这两位加起来快几百岁了吧,怎么跟小学生似的。

但他学得很快。

快得两个老人都傻了。

“你真的是人类?”老阴阳师问。

“算是吧。”路明非说。

“不可能!”老妖怪凑过来,盯着他的手背,“人类哪来的这种鳞片?”

路明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些白色鳞片还在,只是变淡了。

“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他说。

——

有一天,他终于带着所有人杀出了饿鬼道。

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身后跟着长长的一串人——有他救过的男人女人,有那些失去父母的孩子,有被恶鬼咬伤的小妖,有被追杀得走投无路的老人。他们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跟着他,一步一步走向那道看不见的边界。

老阴阳师和老妖怪站在他两边,一人扶着一个伤员。

“前面就是出口了。”老阴阳师说。

“你怎么知道?”老妖怪问。

“我感应到的。”

“你那破感应,上次还说左边有安全的地方,结果撞上一群恶鬼。”

“那次是你指的路!”

路明非没理他们,只是看着前方。

灰暗的天空,灰暗的大地。什么都没有,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等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迈出了那一步。

眼前一阵恍惚。

然后,阳光刺进他的眼睛。

——

现世·东京

走出饿鬼道的那一刻,路明非愣住了。

远处,有高楼。

不是那种破败的废墟,是真的高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更远的地方,能看见东京塔的轮廓,红色的铁塔矗立在天际线上。

路边有电线杆,上面缠着乱七八糟的电线。还有自动贩卖机,虽然已经坏了,玻璃碎了一地,但那确实是自动贩卖机。偶尔能看见被丢弃的自行车,锈迹斑斑,倒在路边的草丛里。

“这……”他喃喃地说,“这是东京?”

路明非没见过东京。叔叔家穷,没带他出过国。但他在电视上看过,在电脑的图片里看过。那些高楼,那个红塔,和图片上一模一样。

但现在的东京,和他记忆里的完全不一样。

街上没有人。店铺的门窗都用木板钉死了,有的木板已经被撞破,露出里面黑洞洞的洞口。墙上贴着发黄的告示,上面的字他已经不认识,但那些扭曲的符号让他心里发毛。

一辆出租车翻倒在路中间,车窗碎了,车门凹进去一大块,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过。驾驶座的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摊已经发黑的血迹。

路明非看着那摊血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从虚空中走出来,站在他身后,茫然地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那个小男孩跟在他身边,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眼睛四处张望,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老阴阳师和老妖怪站在他两边,难得没有吵架,只是看着那些高楼,发着愣。

“这就是现世?”老妖怪说,“怎么比饿鬼道还瘆人?”

“闭嘴。”老阴阳师难得没跟他抬杠。

路明非看着那些惊恐的脸,那些茫然的眼睛,那些互相搀扶的手。

他忽然想起阿部。

想起阿部挡在他前面的时候,那双平静的眼睛。

“走吧。”路明非说,“找个安全的地方,我带着你们。”

他迈步往前走。

身后,跟着长长的一串人。

——

后来,路明非才知道饿鬼道的真相。

那道门,叫饿鬼门,是饿鬼道意志的化身。它会随机出现在现世的任何一个角落,把周围的生灵拖进去。大多数时候,是普通人——走夜路的,睡梦中的,倒霉的。

妖怪和阴阳师有妖力和灵力,能抵御那种吸力,所以很少被卷进去。这也是为什么饿鬼道里几乎没有妖怪和阴阳师,全是普通人。

那些普通人,有的死了,有的变成恶鬼的食物,有的像他一样,拼命活着。

路明非想起了阿部。想起了那个女人。想起了那个老人。想起了那个年轻人。

他们都是被饿鬼门拖进来的普通人。

他们本来不用死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些白色鳞片还在。

“妈的,这该死的世界。”他轻声说。

——

付丧神是在一座废弃的神社里被找到的。

神社的鸟居已经塌了一半,参道两侧的石灯笼东倒西歪,长满了青苔。本殿的门窗都用木板钉死了,但有一扇窗户被撬开,露出黑漆漆的洞口。

路明非听见里面有动静,走过去看了一眼。

一个老人缩在角落里,浑身是伤,瑟瑟发抖。他穿着一身破烂的和服,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身边散落着几件器物——一把破旧的油纸伞,一个缺了口的琵琶,一个碗口有裂纹的碗。

追他的是几个强大的阴阳师。他们穿着黑色的狩衣,手里拿着符咒,正在外面布置结界。

路明非没有犹豫。

路明非冲进去,抓起那个老人,从那扇破窗户翻了出去。

阴阳师们发现了他,追上来。

他跑得很快,快得那些阴阳师追不上。

跑到安全的地方,他把老人放下来。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全是不可思议。

“你……你为什么要救我?”

路明非回过头。

“因为...你是个好人?”路明非挠挠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老人跪下来,老泪纵横。

“我活了几百年,”他说,“第一次有人愿意救我。”

路明非把他拉起来。

“以后不用跪了。”他说,“活着就行。”

后来他才知道,那老人是付丧神,那些器物——伞、琵琶、碗——是他的同伴,也在那次追杀中死了。

老人抱着那些破碎的器物,哭了很久。

路明非在旁边看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憋出一句:“那个……人死不能复生,器物碎了也粘不回去,您节哀。”

老人愣了一下,哭得更厉害了。

路明非挠挠头:“得,我又说错话了。”

——

雪女是在一座雪山脚下被找到的。

那是一座现代化的滑雪场,缆车还挂在索道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售票处的玻璃碎了,里面空无一人。雪地上散落着各种东西——帽子、手套、滑雪板、还有一只孤零零的雪地靴。

缆车站旁边,立着一排笼子。

铁笼子,像是装牲口的那种,就那么露天摆着,在雪地里格外刺眼。

笼子里关着几个女人。她们都穿着白色的衣服,皮肤白得透明,头发也是白的。有的蜷缩着,有的躺着,有的靠在笼子边上,眼睛半闭着,不知道是死是活。

笼子旁边,有几个阴阳师正在研究她们。他们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手里拿着各种仪器——有温度计,有记录本,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在雪地里亮着幽幽的光。

“体温又降了零点三度,”一个人说,“再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

“撑不住就换下一批,”另一个人说,“山上还有些雪童子,抓不完。”

路明非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笼子。

最小的那只雪女趴在笼子边上,用最后一点力气看着他。

她看起来只有人类女孩七八岁那么大,浑身是伤,但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还有一点光。

路明非走过去。

那些阴阳师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是谁?”

路明非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

三分钟后,那些阴阳师全躺在地上。有几个还在呻吟,有几个一动不动。那台笔记本电脑摔在雪地里,屏幕碎了,雪花屏闪着乱七八糟的光。

路明非走到笼子边,把门踹开。

他把那个最小的雪女抱起来。

她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身体冰凉,带着雪的寒意。那些伤口还在流血,但血已经冻成了冰珠,挂在她身上,像是红色的水晶。

她看着他,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你也是妖怪?”她问,声音很轻,像风中的雪。

路明非想了想。

“算是吧。”他说。

她笑了。那笑容很虚弱,但很美,像是冬天的第一片雪花。

“第一次有人救我们,以前无论是人是妖,看见我们只会躲得远远地。”她说。

路明非把她放下来,又去抱另一个。

一个接一个,他把那些还活着的雪女从笼子里抱出来,放在雪地上。

最小的那只雪女挣扎着爬起来,走到他身边,抓住他的衣角。

“以后,”她说,“我们跟着你。”

路明非低头看着她。

“行吧,”他耸耸肩说,“反正我已经有一串拖油瓶了,不差你们几个。”

——

镰鼬是在一片荒野里遇到的。

那时候路明非正带着一群人赶路,忽然感觉到一阵奇怪的风。

那风很锐利,像是刀片刮过皮肤。

他抬起头,看见远处有十几只镰鼬正在和一群恶鬼厮杀。它们的爪子锋利无比,每一挥爪都能斩断一只恶鬼。但恶鬼太多了,源源不断地涌上来,镰鼬们渐渐不支,身上全是伤口。

路明非没有犹豫。

他冲过去,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把那些恶鬼全部击碎。

镰鼬们愣住了。

为首的那只镰鼬浑身是伤,一只耳朵都缺了一半,但眼神依然锐利。

它盯着路明非,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在警惕,又像是在疑惑。

“你是谁?”它问。

路明非蹲下来,平视着它。

“路明非。”他说,“你们伤得不轻啊,那只耳朵是被恶鬼咬掉的?”

镰鼬的耳朵抖了抖,似乎被戳到了痛处。

“是又怎样?”它硬邦邦地说。

路明非点点头。

“不怎样,就是想说,缺一只耳朵也挺有个性的,看起来像个老江湖。”

镰鼬愣住了。

它活了几百年,从来没人夸过它缺耳朵有个性。

“你……你救了我们。”它说,语气软了下来。

“算是吧。”路明非说,“你们跑得很快?”

“很快。”镰鼬说,“我们跑起来比风还快。”

“那正好,”路明非站起身,“我缺几个跑腿的。以后跟着我,管饭。”

镰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带着它的族人跪下来。

“以后我们跟着你,你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路明非摆摆手。

“起来起来,别动不动就跪。对了,那只缺耳朵的,你叫什么?”

镰鼬抬起头。

“我叫风切。”

“风切?”路明非想了想,“这名字不错,比你长得有气势。”

风切:“……”

它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生气。

从那以后,镰鼬们就成了队伍里的信使。它们跑得比谁都快,消息传得比谁都及时。风切每次传完消息回来,都会蹲在路明非肩膀上,得意地晃着尾巴。

路明非也不赶它,就是偶尔会吐槽一句:“你尾巴扫到我脸了,能不能换个位置蹲?”

风切假装没听见,尾巴摇的更起劲了。

——

河童是在一条河边被找到的。

那是一条穿城而过的河,河面上漂着各种垃圾——塑料袋、易拉罐、破旧的轮胎。河边的栏杆歪歪扭扭,有的地方已经断了。对面是一栋废弃的便利店,玻璃门碎了一半,里面的货架东倒西歪。

河童躲在水底,不敢上来。上面有恶鬼在游荡,等着他饿得受不了自己爬出来。

路明非站在河边,看着那些恶鬼。

他抬起手,嘴里念出几个音节。

那是老阴阳师教的法术,很简单,但对付这些低级恶鬼足够了。

一道光芒从他掌心飞出,把那些恶鬼全部击碎。

河童从水底探出头来,看着他。

“你是谁?”

“路明非。”

河童眨眨眼睛,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你救了我?”

“算是吧。”

河童从水里爬上来,跪在他面前。

“那以后你就是我的老大了。”他说。

路明非看着他湿淋淋的样子,忍不住吐槽:“你能不能先擦干?地上都是水。”

河童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甩了甩身上的水。

路明非被甩了一脸,他抹了抹脸上的水,盯着一脸无辜看着他的河童。

“……我谢谢你。”

——

络新妇是在一片山林里遇到的。

那是一片城市边缘的杂木林,旁边就是一条废弃的高速公路。路面上停着几辆被遗弃的车,车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偶尔有风穿过,吹起地上的落叶和垃圾袋,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她趴在树干上,八条细长的腿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她长得很漂亮,像人类的女人,但下半身是蜘蛛。

路明非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正从一具尸体上抬起头来。那是一个穿着破烂衣服的男人,胸口被洞穿,已经死透了。

络新妇的嘴边还沾着血。

她看见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八条腿同时收紧,身体弓起来,摆出攻击的姿态。

“人类?”她问,声音里带着危险的味道。

路明非看着她,又看了看地上那具尸体。

“你吃的?”他问。

络新妇的嘴角抽了抽,不知道这个人类为什么问这种问题。

“是。”她说,挑衅地看着他,“怎么,你想替他报仇?”

路明非没有露出她预想中的恐惧或愤怒,只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平静。

“为什么吃人?”他问。

络新妇沉默了一会儿。

“这林子里的动物,早就被我吃光了。”她说,声音低了下去,“我出不去。一出去,那些阴阳师、武士、除妖师,就会追杀我。我只能躲在这里。”

她顿了顿,看着地上那具尸体。

“那些来杀我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进这片林子。他们拿着刀,拿着符咒,以为自己能干掉一个妖怪,回去领赏。结果呢?”

她踢了踢那具尸体。

“他们成了我的食物。”

路明非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他见过太多次了。

那是被逼到绝路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你杀了多少人?”他问。

络新妇低下头。

“不知道。”她说,“记不清了。我只知道,如果我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我。这林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吃的,没有喝的。只有这些主动送上门来的。”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以后别吃了。”

络新妇抬起头,看着他。

“不吃人,我吃什么?”

“跟我走,”路明非说,“有吃的。”

络新妇愣住了。

她见过很多人,有的想杀她,有的想逃,有的跪地求饶。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对她说“跟我走”。

后来,她真的去了。

路明非给了她吃的,不是人,是鱼和野果。

她吃完,看着他。

“你不怕我?”

路明非想了想。

“怕什么?”他说,“你又打不过我。”

络新妇沉默了,随后释然的笑了。

“没问题老大,我以后就跟你混了。”

从那以后,她就跟着他了。

——

猫又是夜晚遇到的。

她蹲在一台自动贩卖机顶上,两只猫耳朵竖得直直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月光照在她身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自动贩卖机的玻璃已经碎了,里面的饮料被人拿光了,只剩下几罐东倒西歪地滚在角落里。

“你是妖怪?”路明非有些好奇的问,猫又的外表实在很难看出来她是只妖。

“废话。”她翻了个白眼,“看不出来?”

“有点难,但还是看得出来。”路明非说,“饿不饿?”

猫又愣住了。

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想告诉他她有多厉害,想吓唬他,想让他知道她不是好惹的。

但他问的是“饿不饿”。

“……有点。”猫又老老实实地说。

路明非从怀里掏出一个饭团,扔给她。

那是他从一家废弃的便利店里找到的,还没坏,刚刚顺便用灵力热了热。

猫又接住,咬了一口。

然后她哭了。

“你哭什么?”路明非问。

“太好吃了……”她抽抽搭搭地说,“三年了,第一次吃到热乎的……”

路明非看着她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忍不住吐槽:“至于吗?就一个饭团。”

猫又瞪他一眼:“你懂什么!这三年我吃的都是冷的老鼠!有时候连老鼠都没有,只能饿着!饿得受不了的时候,我就趴在树上看着月亮,想着什么时候能吃到一口热乎的东西……”

她越说越伤心,哭得更大声了。

路明非挠挠头,从怀里又掏出一个饭团。

“别哭了,再给你一个。”

猫又接过饭团,咬了一口,继续哭,但这次是幸福的眼泪。

路明非看着她,心想:这猫是饿了多少年啊?

后来猫又告诉他,她本来是一只家猫,主人死后,她流浪了几年,然后灵气复苏,她稀里糊涂变成了妖怪。但她不会打架,不会捕猎,只能到处躲藏,吃老鼠吃虫子,有时候好几天都找不到吃的。

“那你怎么活下来的?”路明非问。

猫又想了想。

“可能是因为我跑得快吧。”

路明非点点头。

“那以后你跟着我,不用再吃老鼠了,我带你吃鱼。”

猫又使劲点头,两只猫耳朵一抖一抖的。

从那以后,她就一直跟着路明非,成了他身边最活跃的一个。她跑得最快,消息最灵通,每次有什么风吹草动,她都是第一个知道的。

风切老是和她比速度,但总是不分上下。

——

姑获鸟是在一处悬崖边遇到的。

那是一处公园的观景台,栏杆已经锈蚀了,地上散落着啤酒瓶和烟头。旁边有一个望远镜,投币的那种,玻璃已经碎了。

她受了重伤,翅膀断了一只,趴在岩石上奄奄一息。旁边躺着几只刚出生的小姑获鸟,毛茸茸的,挤在一起,饿得吱吱叫。

路明非爬上去,把她抱下来。

姑获鸟挣扎着,想要啄他。

“别动。”他说,“你孩子饿了。”

姑获鸟愣住了。

她看着他把那些小东西一只一只抱下来,放在避风的地方,又去找来水和食物。

她的伤好了以后,没有走。

她带着那些小东西,跟着他。

路明非看着那一串毛茸茸的小东西,头都大了。

“我这成托儿所了?”

姑获鸟不说话,只是护着她的孩子们,警惕地看着四周。那些小东西慢慢长大,开始学着飞行。有时候飞不稳,一头栽下来,姑获鸟就冲过去接住。

路明非看着她们,心想:当妈的真不容易。

后来那些小东西长大了,也跟着他。她们飞在空中,帮他望风,帮他传消息,偶尔也会帮忙扇开那些黑色的雾气。姑获鸟看着她们,眼中满是骄傲。

——

毛倡妓是在一家废弃的情人酒店里被找到的。

那是一家很破旧的情人酒店,外墙的霓虹灯早就灭了,只剩下锈迹斑斑的铁架。门口的自动售货机倒了,里面滚出几盒过期的安全套。大堂里一片狼藉,沙发被划破了,露出里面的海绵。

她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身上全是伤。一群流浪武士围着她,想要把她抓走卖掉。那些武士穿着破旧的西装,有的拿着刀,有的拿着铁棍,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路明非走进去的时候,那些武士正在商量价钱。

“这个值多少钱?”

“妖妓,稀罕货,能卖高价。”

“先玩几天再卖?”

毛倡妓缩得更紧了,长发遮住了脸,只露出一双绝望的眼睛。

路明非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进去。

那些武士冲上来,想要拦住他。

三分钟后,地上躺了一地。

有几个还能动的,连滚带爬地跑了。有几个动不了的,躺在那里呻吟。还有几个,再也没能睁开眼睛。

毛倡妓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全是泪。

“你……你也是来抓我的?”

路明非摇摇头。

“不是。”他说,“还能走吗?”

毛倡妓愣愣地看着他。

然后她哭了。

哭声很大,像是憋了几百年终于能哭出来。

路明非没有催她,只是在心里又骂了一遍这该死的世界。

他站在那里,等着。

等她哭完,把她扶起来。

“以后跟着我吧。”他说。

毛倡妓看着他,忽然问:“你不觉得我丑吗?”

路明非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还行,”他说,“比我认识的一个狐狸精差点。”

毛倡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的很开心。

——

幽灵是在一座废弃的神社后面遇到的。

那里有一片墓地,墓碑东倒西歪,长满了荒草。月光下,隐约能看见一些半透明的影子在飘荡。

路明非停下来。

那些影子看见他,吓得四散奔逃。

“别跑,”路明非说,“我不伤害你们。”

一个胆大的影子停下来,转过身。

那是一个老人的形象,穿着破旧的和服,身体半透明,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你……你能看见我们?”他问。

路明非点点头。

老人叹了口气。

“我们是幽灵,”他说,“死后被困在这里的幽灵。不是恶鬼,只是……走不了。”

路明非看着他。

“为什么走不了?”

老人摇摇头。

“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有未了的心愿,也许是因为这片土地有某种力量。”

旁边,一个年轻女子的幽灵飘过来,怯生生地看着路明非。

“你能帮帮我们吗?”她问,“我们被困在这里很久了,看着亲人一个个死去,看着神社荒废,什么都做不了……”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我试试。”

他闭上眼睛,感知这片土地的力量。

地脉在这里纠缠,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牢笼。那些幽灵被困在里面,出不去。

他伸出手,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渗入地下,缓缓地解开那些纠缠的纹路。

光芒消散后,那些幽灵感觉自己变轻了。

“我们……自由了?”老人不敢相信。

“嗯。”路明非说,“走吧,去你们该去的地方。”

那些幽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一起朝他鞠了一躬,慢慢消散在月光里。

只有那个年轻女子留了下来。

“我不想走。”她说,“我想跟着你。”

路明非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她低下头,“因为我生前是个舞女,死后也不知道该去哪里。你能收留我吗?我可以帮你做事,我很会打扫卫生,也会做饭……”

路明非想了想。

“行吧,”他说,“不过别飘来飘去的,吓人。还有,做饭的时候记得把显形,不然我老觉得是锅自己飘起来了。”

女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从那以后,她就跟着他了。她白天躲在他的影子里,晚上出来帮忙做事。妖怪们一开始还有点怕她,后来习惯了,也就无所谓了。

——

那些妖怪们,一个一个地聚到他身边。

不只是因为力量,还有其他的东西。

付丧神跟着他,因为他问都不问就出手相救,该杀就杀。

雪女们跟着他,因为他是第一个把她们从笼子里抱出来的人,那些关她们的人,一个都没能活着离开。

镰鼬跟着他,因为他救了它们,还夸它缺耳朵有个性。

河童跟着他,因为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是平视的。

络新妇跟着他,因为他没有用那种眼神看她,也没有问那些过去的事。他知道她杀过人,吃过人,但他没有用那种眼神看她。

猫又跟着他,因为那个饭团是热的,因为他听她讲那些流浪的日子时,没有不耐烦。

姑获鸟跟着他,因为他先抱了她的孩子,还看着她的孩子们慢慢长大。

毛倡妓跟着他,因为他是第一个没有用那种眼神看她的人,那些想抓她的人,都被他杀了。

幽灵跟着他,因为他愿意听他们说话,愿意帮他们解脱,还因为她做饭的时候他会吐槽“锅飘起来了”。

路明非看着身后这一群奇形怪状的家伙,忍不住吐槽:“我这算什么?妖怪收容所所长?还是万妖之王?”

——

那些小妖们,是最后才聚拢过来的。

有一天晚上,路明非带着一群人躲在一栋废弃的商场里。

那是一家大型商场,玻璃门早就碎了,里面的店铺被洗劫一空。只剩下几具人体模特倒在地上,塑料的脸上还带着诡异的微笑。电梯早就停了,扶手上面落满了灰。

外面传来恶鬼的吼叫声,很近,近得让人心慌。所有人都缩成一团,大气不敢出,连孩子都被捂住嘴,不让哭出声。

路明非坐在商场门口,听着那些声音,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妖们怕黑。

它们怕黑,怕黑暗里有东西突然伸出一只手,把它们抓走。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小妖了。它们躲在角落里,浑身发抖,眼睛里全是恐惧。

路明非忽然想,如果晚上有灯,它们是不是就不用怕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外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能听见恶鬼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抬起手,开始念诵咒文。

那是一个很简单的法术,是老妖怪教他的,可以凝聚出一团光。

光从路明非的掌心升起,越来越亮,最后变成一团柔和的光球,悬浮在商场门口。

那光芒照亮了周围的一切。破碎的玻璃门,倒在地上的模特,还有那些躲在阴影里的恶鬼。

恶鬼们被光刺得睁不开眼,发出凄厉的惨叫,纷纷后退。

路明非没有让它们退。

他追出去,一个接一个地杀。

商场里,那些人类听着外面的惨叫声,不敢出声。

天亮的时候,路明非回来了。身上全是血,但不是他自己的。

那天晚上,商场门口多了几十具恶鬼的尸体。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恶鬼敢靠近这栋商场。

那天早上,商场门口聚集了几十个小妖怪。

它们都是些最低级的妖怪,连化形都做不到,只能维持着丑陋的本相。有的像老鼠,有的像癞蛤蟆,有的像一团烂泥。它们挤在一起,瑟瑟发抖,但又不敢靠近。

路明非看着它们。

“你们也怕恶鬼?”他问。

一只像老鼠的小妖拼命点头。

“晚上,没灯,它们会抓我们。”它说,声音又细又颤。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以后,我每晚都点灯。”

那些小妖们愣住了。

“真……真的?”

“真的。”

小妖们哭了。

它们跪下来,朝着他磕头,额头砸在地上,砰砰响。

路明非把最前面那只拉起来。

“不用跪,”他说,“活着就行。”

从那天起,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在晚上点灯。

有时候是一团光,有时候是一簇火,有时候只是一个小小的光点。

但那些小妖们知道,有光的地方,就安全。

光是一切的意义。

小妖怪们开始跟着他。

越来越多。

路明非看着身后乌泱泱一片的小东西,头更大了。

“我这成什么了?幼儿园园长?”

——

那些大妖们,是后来才遇见的。

大天狗是妖界最强者之一,也是最傲气的那个。

他住在东京塔附近的一栋高级公寓里。那栋公寓有三十多层,玻璃幕墙,带电梯,楼顶还有停机坪。但电梯早就停了,只能走楼梯。

大天狗站在公寓楼顶,手握长刀,看着那个少年。他的身后是东京塔,红色的铁塔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的身后,站着十几个天狗。有的年轻,有的年长,都穿着黑色的狩衣,戴着面具,握着刀。他们是妖界的贵族,从不低头。

“听说你最近很出名。”大天狗说,“救了很多人,也救了很多妖。但你想让整个妖界都听你的?凭什么?”

路明非看着他。

“我没想让谁听我的。”他说,“我只是想让这个世界变得好一点。”

大天狗冷笑。

“说得好听。”

他拔刀。

“打赢我,我就听你的。”

三招之后,他跪在地上,刀落在一旁。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少年,那双银色的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手背上,覆着白色的鳞片。

“你……到底是什么?”

路明非伸出手,把他拉起来。

“路明非。”他说,“以后多指教。”

大天狗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的身后,那些天狗们面面相觑。

然后,大天狗低下头。

“龙君,您的体内,流淌着高天之血。”

那是他第一次被这样称呼。

路明非挠挠头:“龙君?这称呼比‘所长’好听点。”

——

酒吞童子是在他的地盘上被打服的。

他住在新宿的一栋写字楼里,占据了整个顶层。那里有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新宿的夜景。但现在的夜景已经没什么好看的了,只有一片漆黑,偶尔有几盏灯亮着,那是妖怪们聚居的地方。

他不服,打了一架。

还是不服,又打了一架。

第三次,他被打得趴在地上,起都起不来,但还是瞪着眼睛说“不服”。

他身后,茨木童子和他的族人们缩在角落里,看着他们的大将被揍得这么惨,大气都不敢出。

路明非蹲下来,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服?”

酒吞瞪着他。

“你凭什么要当我的老大?”

路明非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凭什么。”他说,“但我想改变这个世界。你要不要一起来?”

酒吞愣住了。

他见过很多人,很多妖怪,很多神明。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改变这个世界……”他喃喃地说。

路明非点点头。

“我一个人做不了这么大的事,需要你帮忙。”

酒吞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酒吞童子第一次笑得那么畅快。

“好。”他说,“我帮你。”

他爬起来,冲着身后茨木童子和他的族人们喊。

“都听见了?以后跟着龙君混!”

茨木童子和他的族人们愣了一下,然后欢呼起来。

路明非看着那群欢呼的妖怪,心想:这画风怎么突然变成黑帮电影了?

——

玉藻前是最难缠的那个。

她不是一个人。

她住在东京塔那边,有一整栋大厦。那里有电梯,有空调,甚至有发电机,每天晚上都亮着灯。大厦门口还停着几辆豪车,虽然早就开不动了,但停在门口还是挺气派的。

她用幻术困了他七天七夜。一重又一重,一层又一层。最深的恐惧,最痛的回忆,最渴望的东西,全都翻出来给他看。

七天七夜后,她累得趴在地上,九条尾巴都摇不动了。

身后那些狐狸精们,也都累得东倒西歪,有的直接晕了过去。有一个小狐狸精趴在一台跑步机上,那跑步机早就停了,她就那么趴着,一动也不动。

路明非还站在那里,眼睛清澈,面色如常。

“你的幻术,”他说,“挺好看的。”

玉藻前瞪着他。

“你……你到底是不是人?”

路明非想了想。

“算是吧。”他说,“但也不完全是。”

他伸出手,让她看那些白色的鳞片。

玉藻前愣住了。

“龙族?”她问。

“不知道。”路明非说,“但应该有点关系。”

玉藻前沉默了很久。

身后那些狐狸精们,都安静下来,看着他。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美,像是月下的樱花。

“有意思。”她说,“我跟你混了。”

她转过头,冲着那群狐狸精喊。

“以后,龙君就是咱们自己人了。”

狐狸精们叽叽喳喳地应着,围上来,好奇地看着他。

路明非被一群狐狸精围着,有点手足无措。

“那个……能不能别靠这么近?”

玉藻前嗤笑一声:“怎么,堂堂龙君,还怕狐狸?”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我怕的是狐狸精,不是狐狸。”

——

那些大妖们,一个一个被打服了。

不只是因为力量,还有其他的东西。

大天狗服他,因为他从不仗势欺人,从不居高临下。他对那些最低级的付丧神和对大天狗说话的态度,是一样的。

酒吞咽他,因为他愿意听人说话,愿意陪人喝酒,哪怕是清水。有一次酒吞喝醉了说胡话,他就在旁边听着,听了一整夜,第二天酒吞醒了,他还在。

玉藻前服他,因为他看人的眼神里没有算计。她的幻术能看穿人心,所以她最清楚——这个少年的眼睛里,有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平等”。

有时候路明非也觉得,自己不像以前的自己了,但他也知道,这是为了改变这个该死的世界必须做出的改变。

——

那些弱小的阴阳师们,有很多被他救过。

那些人不是大人物,只是些刚入门的孩子,有的连法术都使不稳。他们被恶鬼追,被妖怪追,被那些强大的前辈当作诱饵和弃子。

路明非遇到过很多次。

有一次,一个十几岁的小阴阳师躲在一辆废弃的公交车后面,浑身发抖。追他的是一只凶恶的鬼将,比他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路明非路过的时候,那个小阴阳师正闭着眼睛等死。

他没有说话。

只是走过去,一刀斩了那只鬼将。

小阴阳师睁开眼睛,看着那个背影,愣了很久。

“你……你是谁?”

路明非回过头。

“路明非。”他说,“能走吗?”

小阴阳师拼命点头。

从那以后,那个小阴阳师就跟着他了。

还有一次,三个年轻阴阳师被一群恶鬼围住,眼看就要死了。路明非冲进去,把那些恶鬼杀干净。

其中一个女孩腿断了,疼得脸色惨白,咬着牙不哭出声。

路明非蹲下来,把她的腿接好。

“疼就哭。”他说。

那女孩愣了一下,然后哭了,哭的很大声,她也只是个十五岁的孩子。

后来他们也跟着他了。

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很多次。

那些弱小的阴阳师们,被他救了一次,就再也没离开。

他们知道他是什么——不是纯粹的人类,是龙君,是妖怪们的神。

但他们不在乎。

因为他在他们最绝望的时候,伸出了手。

路明非看着那群跟在他身后的阴阳师,忍不住吐槽:“我这成什么了,人妖通吃?人妖?”

——

而那些大阴阳师们,并不都是好人。

大多数大阴阳师,在灵气复苏之后,变得贪婪而腐败。他们利用自己的力量肆意抓捕妖怪,不是为了正义,而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用妖怪的血肉炼制丹药,用妖怪的魂魄增强法力,用妖怪的身体制作法器。

他们把妖怪当作工具,当作货物,当作可以随意宰杀的畜生。

但后来,他们发现妖怪不够用了。

于是,他们开始猎杀人类。

那些落单的旅人,那些流浪的乞丐,那些没有背景的普通人——被他们抓走,用秘法抽干精血,炼制更加邪恶的丹药。

他们甚至在某些偏僻的村庄里圈养人类,像牲畜一样繁殖,只为了源源不断地获取材料。

只有一小部分大阴阳师,还坚持着最初的信念——保护人类,平衡阴阳。

但人太少了,他们能做的,只是在夹缝中尽量救下一些无辜者,杯水车薪。

路明非第一次遇见那些腐败的大阴阳师,是在一个山谷里。

那里有一座巨大的祭坛,周围摆满了笼子。笼子里关着各种各样的妖怪——有付丧神,有雪女,有河童,有络新妇,有猫又,有姑获鸟,有毛倡妓。它们挤在一起,瑟瑟发抖,眼睛里全是绝望。

而在更深的洞穴里,他看见了人类——那些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男女老少,有的已经疯了,有的早已死去,尸体被随意丢弃。

祭坛上,几个穿着华丽狩衣的大阴阳师正在举行仪式。

他们用妖怪的血在地上画着复杂的符文,用人类的魂魄点燃蓝色的火焰,用妖怪和人类的骨骼堆成诡异的图腾。

路明非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身后,跟着他的妖怪们,都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龙君……”最小的那只雪女抓着他的衣角,声音颤抖,“他们……他们杀了好多……”

旁边那些被他救过的人类,也握紧了拳头。一个中年男人咬着牙说:“我弟弟就是被他们抓走的……找到的时候只剩一堆骨头……”

“我娘也是……”一个年轻女孩哭出声来。

路明非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进去。

那些大阴阳师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是谁?”

路明非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干脆利落。

三十分钟后,那个山谷里再也没有一个活着的阴阳师。

笼子被打开,妖怪们被放出来。洞穴深处的人类也被救出,但很多人已经救不回来了。

那些幸存的人类跪在地上,朝着他磕头,哭着喊“恩公”。

路明非把最前面那个老人扶起来。

“不用跪,”他说,“活着就行。”

后来,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很多次。

那些坚持本心的大阴阳师们,听说了他的事,主动来找他。

为首的是一个叫晴明的老人。他穿着朴素的白色狩衣,头发全白,但眼睛很亮。

“龙君,”他说,“我们愿意追随您。”

路明非看着他。

“为什么?”

晴明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您做的事,”他说,“是我们应该做但做不到的。我们想救他们,但我们太少了,只能救一小部分……”

他的眼眶微微发红。

“是我们没用。”

路明非拍了拍他的肩膀,比眼前这个老人更像是长者。

“现在可以了。”他说,“一起干。”

那些腐败的大阴阳师们,一个接一个地被清洗。

有些逃了,有些躲了,有些试图反抗。但没有一个成功。

因为路明非身后,跟着越来越多的追随者——妖怪们,阴阳师们,还有那些被他救过的普通人。

他们都知道,这个少年,是他们的希望。

——

神明们,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那时候,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吵了一千多年。

没有人记得他们为什么吵架,连他们自己都不记得了。但吵架这件事,已经成了习惯。见了面就吵,不见面也隔着老远吵。

其他的神明们站队,有的站伊邪那岐,有的站伊邪那美,天天跟着吵。

他们的三个孩子——天照、月读、须佐之男——也各自站队。

天照跟着母亲伊邪那美,月读跟着父亲伊邪那岐,须佐之男两边都不站,自己吵自己的,吵得比谁都凶。

路明非第一次走进高天原的时候,那些神明们还在吵。

高天原不在人间,在另一个维度。但走进去的感觉,就像走进了一栋超豪华的古代宫殿——金碧辉煌,雕梁画栋,到处都是神光闪烁。

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站在那里,听他们吵了三天。

第一天,他听。

第二天,他继续听。

第三天,他终于走上前,站在他们中间。

“吵完了吗?”路明非问。

神明们愣住了。

他们看着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少年,看着他手背上那些白色的鳞片,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

一个神明站出来,冷冷地看着他。

“你是什么东西?敢闯高天原?”

他的声音里带着神明的威严和傲慢,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路明非看着他。

“想和你们谈谈。”他说。

那个神明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

“谈?你凭什么和我们谈?你以为你是谁?”

周围的神明们也笑了,笑声与嘲讽声此起彼伏。

路明非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让那些白色鳞片覆盖整个手臂。金色的眼睛亮起来,那光芒里带着一种连神明都感到心悸的东西。

那个神明愣住了。

笑容凝固在脸上。

“你……你身上有……”

“龙族。”路明非说,“但不止。”

那个神明脸色一变,抬手就是一记神术。

金色的光芒朝他轰来。

路明非没有躲。

他只是抬手一挥,那道神术就被打散了。

那个神明愣住了,周围的神明们也愣住了。

路明非看着他。

“还要打吗?”

那个神明咬了咬牙,又冲上来。

三秒后,他被路明非一拳打飞,躺在地上,起不来了。

旁边另一个神明冲上来。

三秒后,他也躺在地上了。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十分钟后,高天原的地板上横七竖八地躺了十几个神明。有的在呻吟,有的在骂娘,有的直接晕了过去。

剩下的神明们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少年,谁也不敢动。

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站在最前面,看着他。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了傲慢,只有审视。

“你想谈什么?”伊邪那岐问。

路明非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的伊邪那美。

“你们两个,吵了一千多年,”他说,“累不累?”

伊邪那岐愣了一下。

伊邪那美也愣了一下。

路明非拿出两杯酒,放在他们面前。

“喝吧。”他说。

两位神明看着他,又看着那杯酒,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问你们谁对谁错。”路明非说,“我就问一句,你们还愿意坐在一起喝酒吗?”

伊邪那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伊邪那美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然后,他们同时愣住了。

那酒的味道,和一千多年前,他们第一次一起喝酒的时候,一模一样。

伊邪那美的眼眶红了。

伊邪那岐的手微微颤抖。

周围的神明们安静下来,看着这一幕。

路明非转身往外走。

“你们聊,别把情绪带入,正常的聊会天。”他说。

他走后,两位神明坐在那里,喝了很久很久的酒。

从那以后,他们再也没吵过。

天照、月读、须佐之男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面面相觑。

“就这样?”须佐之男挠挠头,“一千多年的架,一杯酒就解决了?”

天照瞪了他一眼。

“你有意见?”

须佐之男缩了缩脖子。

“没、没意见……”

月读站在一旁,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路明非走出高天原的时候,忍不住吐槽:“一千多年的夫妻吵架,一杯酒就解决了?早知道这么简单,早干嘛去了?”

——

那天之后,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找到了他。

他们站在他面前,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创世神,而是一对刚刚和解的老夫妻。

“我们想跟你说件事。”伊邪那岐说。

路明非看着他们。

“什么事?”

伊邪那岐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这个世界为什么会这么乱吗?”

路明非想了想。

“恶鬼横行,人妖相杀?”

伊邪那岐点点头。

“灵气复苏,”他说,“本来是好事情。但复苏的不只是我们。恶鬼们吸收了那些灵气,变得更强大了。而人类和妖怪,在恐惧和贪婪中,开始互相残杀,而他们的负面情绪,也会成为恶鬼的养料。”

伊邪那美接着说。

“我们本该管的。但我们被规则束缚着。作为创世神,我们不能直接插手凡间的事,不能回应人类的祈祷,不能干预凡间的纷争。我们只能看着。”

她低下头,眼眶微微发红。

“是我们没有管好。”

路明非看着他们。

“那其他神明呢?”他问。

伊邪那岐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他顿了顿,“他们只是单纯的傲慢。”

路明非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傲慢?”

“对。”伊邪那岐说,“他们觉得自己高高在上,不屑于管凡间的事。人类死多少,妖怪死多少,和他们没关系。他们只在乎自己的争吵,自己的地盘,自己的面子。”

伊邪那美叹了口气。

“我们劝过他们,但没用。他们听不进去。”

路明非沉默了。

他看着这对刚刚和解的夫妻,看着他们眼中的愧疚和无奈。

“行了,”他说,“我知道了。”

伊邪那岐抬起头。

“你不怪我们?”

路明非想了想。

“怪你们有什么用?”他说,“你们又管不了。”

他转身,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不过,”路明非头也不回地说,“以后我能管的,我会管。”

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站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久久说不出话。

——

伊邪那美忽然开口。

“还有一件事。”

路明非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黄泉,”伊邪那美说,“已经脱离了我的掌控。”

路明非愣了一下。

“黄泉?”

“对。”伊邪那美点点头,“那是亡者的国度,原本由我管理。但灵气复苏之后,黄泉开始自主运转,产生了自己的意识。它不再听从我的命令,也不再接纳亡魂。”

伊邪那岐叹了口气。

“这也是为什么恶鬼越来越多。亡魂无法进入黄泉,只能在现世徘徊,最终变成恶鬼。”

路明非皱起眉头。

“那怎么办?”

伊邪那美摇摇头。

“不知道。黄泉已经自立,我们无法干涉。”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行吧,”他说,“这事我记下了。”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