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着云海,照着建筑群,照着回廊。
路明非站在云阁前,身边站着大天狗。
酱油缩在他影子里,激动得浑身发抖。它一会儿探出脑袋看看大天狗,一会儿缩回去傻笑,一会儿又探出来,像个多动症的小孩子。
面前,是密密麻麻的人群。
老神官走上前,深深鞠躬。那躬鞠得很深,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他直起身的时候,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滑下来。
“龙神大人,一路平安。”
路明非点点头。
晴明走上前,躬身行礼。他的动作很标准,一丝不苟,但抬起头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龙君,保重。”
路明非点点头。
酒吞走上前,手里拎着酒壶。他的脸还是红的,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别的什么。他站在路明非面前,看了他很久,然后把酒壶塞进他手里。
“龙君,”他说,“这个您带着。”
路明非看着那个酒壶。
“这是什么?”
“酒。”酒吞说,“三百年的陈酿,我最珍惜的藏品。”
路明非愣住了。
“给我?”
“嗯。”酒吞说,“路上喝。”
路明非接过酒壶,掂了掂。
“谢了。”
酒吞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记得喝,”他说,“别放着。”
路明非点点头。
玉藻前走上前,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下。
路明非看着她。
“又捏?”
“最后一次。”玉藻前说,“怕忘了手感。”
路明非无语了。
玉藻前收回手,笑了。
那笑容很美,像是月下的樱花。笑着笑着,她忽然伸出手,把路明非拉过来,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保重。”她说。
路明非愣了一下。
“你干嘛?”
“祝福。”玉藻前说,“狐狸的祝福,很灵的。”
路明非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付丧神拄着拐杖走上前,颤颤巍巍地躬身。他躬得很慢,很用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龙君,保重。”
路明非把他扶起来。
“您也是。”
最小的那只雪女走上前,仰着头看着他。她的脸冻得有点白,但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有光。
“龙君,”她说,“您答应过小的,会回来的。”
路明非蹲下来,平视着她。
“嗯,答应过。”
小雪女伸出手,小拇指翘起来。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伸出小拇指,跟她勾了勾。
小雪女笑了。
那笑容很甜,很美,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那眼泪一流出来就冻成了冰珠,落在地上,发出细细的声响。
镰鼬风切走过来,蹲在他肩上,晃了晃缺了一半的耳朵。
“龙君,”它说,“下次回来,我给您当坐骑。”
路明非看着它。
“你?坐骑?”
风切挺起胸。
“我跑得比风还快!”
路明非笑了。
“算了吧,就你这小身板,我怕给你压趴下。”
猫又也跳过来,蹲在他另一边的肩上。
“龙君,我也可以!”
路明非看着她。
“你俩是商量好的吧?”
猫又眨眨眼,没说话,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光。
河童挤过来,举着手,头上的碟子里的水洒得到处都是,但他顾不上擦。
“龙君,我……”
路明非看着他。
“你什么?”
河童想了想,挠挠头。
“我……我会想您的。”
路明非笑了。
“知道了。”
络新妇从树上爬下来,走到他面前,八条腿收得紧紧的。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龙君,”她说,“谢谢您。”
路明非看着她。
“谢什么?”
络新妇低下头。
“谢您没嫌弃我。”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活着就好。”他说。
络新妇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姑获鸟从空中落下来,翅膀收拢,站在他面前。身后,那几个小姑获鸟排成一排,都看着他。
“龙君,”姑获鸟说,“孩子们想送送您。”
那几个小姑获鸟飞过来,围着他转了一圈,叽叽喳喳地叫着。有的落在他肩上,有的趴在他头上,有的用翅膀拍拍他的脸。
路明非看着她们,笑了。
“行了行了,别转了,头晕。”
小姑获鸟们停下来,落在他身上,看着他。
毛倡妓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他面前。她的长发披散着,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龙君,”她说,“手帕带好了吗?”
路明非摸了摸怀里的手帕。
“带好了。”
毛倡妓点点头。
“那就好。”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脏了我给您洗。”
路明非看着她。
“你洗?你在那边?”
毛倡妓笑了。
“下次回来。”她说。
幽灵飘过来,那个年轻女子的幽灵站在他面前,半透明的身影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龙君,”她说,“下次回来,我再给您唱歌。”
路明非看着她。
“好。”
幽灵笑了。笑着笑着,身影微微晃动,像是很开心。
那些小妖们挤在最前面,仰着头,眼睛里全是泪。它们有的在抽泣,有的在抹眼泪,有的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路明非看着它们,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最前面那只小妖的脑袋。
那只小妖愣住了,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旁边的小妖们也哭了。
哭声一片,此起彼伏。
小妖们一直都这样,动不动就哭。
路明非被哭得头大。
“行了行了,别哭了,”他说,“又不是见不到了。”
小妖们拼命点头,眼泪还是止不住。
那只长得像被踩扁的青蛙的小妖抽抽搭搭地说:“龙君,您……您一定要回来……”
路明非看着它。
“一定。”
小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老神官走上前,声音苍老而虔诚。
“龙神大人,老朽送您一段经文。”
路明非点点头。
老神官开口念了起来。声音苍老,但很稳,一字一句,在这片天地间回荡。念着念着,他身后那些神官也加入进来,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像是无数的祝福。
念完之后,老神官深深鞠躬。
“一路平安。”
路明非站起身,看着面前这些人。
妖怪们,阴阳师们,神官们,普通人们,还有那些小妖们。
他们都在看着他。
眼睛里,有泪,有笑,有光。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笑。
“走了。”他说。
他转身,往前走。
大天狗跟在他身后。
酱油缩在他影子里,探出半个脑袋,朝后面挥手。
身后,那些人也挥着手。
酒吞在喊:“龙君!酒记得喝!”
玉藻前在喊:“别又晕三天!”
小雪女在喊:“龙君,记得回来!”
镰鼬风切在喊:“下次回来我给您当坐骑!”
猫又在喊:“我也要!”
河童在喊:“我会想您的!”
络新妇没喊,只是站在那里,八条腿收得紧紧的,看着他。
姑获鸟带着孩子们在空中盘旋,叽叽喳喳地叫着。
毛倡妓站在那里,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一直看着他。
幽灵飘在空中,唱着那首歌。
那些小妖们蹦着跳着,拼命挥手。
路明非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月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淡淡的影子。
那个影子,已经完全消失了。
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流淌。不是妖力,不是灵力,也不是言灵,而是更本源的东西。
那是权柄,是真实,是他本就应该拥有的一切。
路明非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睡了很久很久,终于醒了。
像是迷了很久很久的路,终于找到了方向。
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自己。
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一扇门。
金色的门,门框上刻着古老的文字,门里是一片虚无。虚无的深处,有一点微弱的光,像是遥远星系里的恒星。
路明非在门前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人还站在那里,望着他。
路明非笑了笑。
“走吧。”他说。
他迈步,走进那扇门。
金色的光芒吞没了他的身影。
——
高天原的夜,很安静。
月光静静地照着。
那些人还站在那里,望着那扇门。
门缓缓合上。
最后一丝金色的光芒消失在夜色里。
老神官跪下来,朝着那个方向磕头。
“龙神大人,一路平安。”
身后,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酒吞站在那里,没有跪。他拎着酒壶,仰着头,看着那个方向。
“那小子,”他说,“真走了。”
玉藻前趴在他旁边,九条尾巴停止了摇晃。她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微微颤抖。
“还会回来的。”她说,声音闷闷的。
酒吞点点头。
“我知道。”
小雪女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那扇门消失的方向。眼泪从她脸上滑下来,冻成冰珠,一颗一颗落在地上。
“龙君说过,他会回来的。”她轻声说。
镰鼬风切蹲在她旁边,晃了晃缺了一半的耳朵。
“他说下次回来,我给他当坐骑。”
猫又也挤过来。
“我也要!”
镰鼬瞪她一眼。
“我先说的!”
猫又瞪回去。
“我先想到的!”
两只妖怪吵了起来,你抓我一下,我挠你一下。
旁边的小妖们看着它们,忽然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多。
酒吞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这两个家伙,”他说,“龙君一走,就开始闹。”
玉藻前抬起头,看着那个方向。
月光落在她脸上,在她眼角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她笑了笑。
“闹吧,”她说,“热闹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