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
某个不起眼的街区,一间狭小的公寓里。
罗纳德.唐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霓虹灯一闪一闪,把彩色的光投进屋里。
桌上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亮着,屏幕上是一个熟悉的页面——猎人网站。
他刚刚看到一单新活。
地点在三峡水库附近,具体坐标等通知。
报酬不错,够他跑一趟的。
罗纳德.唐还没接。
手指悬在鼠标上,犹豫了一下。
去完这一趟,就能去找明明了。
他想起那个在网上聊了很久的兄弟,想起那张视频里见过的脸,想起那些一起打游戏吹水的夜晚。
他笑了笑,点下了“接受任务”。
然后他打开和明明的聊天窗口,敲下一行字。
“明明,过阵子我应该就能过去了。到时候给你个惊喜。”
发完之后,他关掉窗口。
窗外,霓虹灯一闪一闪。
彩色的光落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笑。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那个在网上聊了很久的兄弟,会给他带来什么。
他只知道,他答应了。
答应了,就要去。
——
卡塞尔学院,宿舍。
夜已经深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银白。
那银白缓缓蔓延,从窗边爬到桌脚,从桌脚爬到床边,最后停在路明非的枕头旁边,像一汪安静的水。
芬格尔的呼噜声已经响起来了。
那声音起起伏伏,有时高有时低,像一艘老旧的船在风浪里航行。
他的被子卷成一团,一条腿露在外面,在月光下泛着苍白的光。
墙角的大天狗分身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光落在他身上,白发泛着银色的光泽,银色的面具泛着冷冷的光。
他像是融进了这夜色里,又像是这夜色本就是他的一部分。
酱油缩在影子里,偶尔发出小小的呼噜声。
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婴儿的呼吸。
它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黑色的绒毛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路明非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条裂纹还在。从墙角蜿蜒到灯座旁边,在月光下像一条银色的蛇。
它静静地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却又像是在注视着他。
他忽然想起白天的事。
昂热说的话。
那个小男孩说的话。
“哥哥。”
那声音还在耳边,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他想起那双金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他,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神啊。
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光,而是另一种东西——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的人。
他翻了个身。
月光随着他的动作流动了一下,又恢复平静。
窗外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的,轻轻的,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夜空中一闪而过。
像是流星。
又像是别的什么。
那道光划过天际,短暂地照亮了一片云,然后就消失了。
消失得干干净净,像从未出现过。
路明非看着那片夜空,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月光还落在他脸上,很轻,很凉。
像是一个无声的吻。
——
消息是在第二天傍晚传来的。
那时候路明非正躺在床上发呆,芬格尔蹲在电脑前刷守夜者论坛,大天狗的分身站在墙角一动不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银色的面具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那光芒沿着面具的边缘流动,像是一圈燃烧的轮廓。
酱油缩在影子里睡午觉,偶尔发出小小的呼噜声,像一只吃饱了的猫,黑色的绒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安静。
然后警报响了。
不是那种刺耳的防空警报,而是从诺玛系统里传出来的一级紧急通知。
红色的标题在每个人的电脑屏幕上闪烁,伴随着低沉的蜂鸣声,像是某种古老的丧钟,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紧急通知】全体执行部专员注意:“青铜计划”任务组失联。
重复:“青铜计划”任务组失联。
芬格尔的泡面从手里滑落,汤洒了一桌,油渍在键盘上蔓延开来。
“卧槽。”他说。
路明非坐起来,看着那个红色的通知框。
失联——这个词在卡塞尔的词典里从来不是什么好消息。
尤其是用在执行部身上。尤其是用在“青铜计划”身上。
“叶胜和亚纪。”芬格尔的声音变得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们上周去的三峡。水下青铜城。”
路明非想起那两个人。
瘦瘦高高的叶胜,笑起来有点腼腆,面试之前故意装坏人,把他吓了一跳,以为是什么黑恶组织的成员找上门了。
虽然卡塞尔和黑恶组织好像也没多大的区别。
那个日本女孩亚纪,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的,但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现在什么情况?”他问。
芬格尔摇摇头,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调出更多的信息。
诺玛的页面不断刷新,每一条新消息都让他的眉头皱得更紧。
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那张平时总是嬉皮笑脸的脸此刻严肃得像另一个人。
“他们下潜之后,通讯中断了。最后一次传回来的画面是——青铜。巨大的青铜门。然后……”他顿住了,喉咙动了动。
“然后什么?”
芬格尔抬起头,脸色发白,嘴唇都在微微颤抖。
“然后他们看见了什么东西。亚纪说了一句话——‘它在看着我们’——然后信号就断了。”
路明非沉默了几秒。
窗外的阳光依然很好,落在地板上,铺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但他忽然觉得有点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身体里面升起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流淌。
他忽然想起老唐。
那个在网上聊了很久的兄弟,圆脸,小眼睛,笑起来有点憨。
前几天说接了个任务要去某个水库。三峡水库。
不会是同一个地方吧?
“师弟,”芬格尔忽然开口,声音有点沙哑,“你说,他们还活着吗?”
路明非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
远处,城堡的尖顶在阳光下泛着灰色的光,有几只鸟从天空飞过,剪影般掠过那片蓝。
——
校长办公室。
昂热站在窗边,手里没有端茶。
夕阳从他背后照进来,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那影子一直延伸到房间的另一头,像是一道黑色的刀痕。
弗拉梅尔破天荒地穿着正经的副校长服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像另一个人。
他的头发难得梳整齐了,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只是手里还拎着那瓶威士忌,暴露了他的本性。
施耐德靠在墙边,呼吸机发出轻微的嘶嘶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青铜计划’。”昂热开口,声音低沉。
“叶胜和亚纪,是我们执行部这一代最强的组合。”
“曾经是。”施耐德冷冷地说,那双眼睛藏在阴影里,看不见表情,但能感觉到那种冷。
昂热转过身。
“你还相信他们活着?”
施耐德沉默了几秒。呼吸机嘶嘶地响着,一下,一下。
“我不相信任何人在那种情况下还能活着。”他说。
“但我相信,如果他们还活着,一定需要支援。如果他们已经死了——”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
“需要有人把他们的尸体带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弗拉梅尔叹了口气,灌了一口威士忌。
“问题是,派谁去?”
昂热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一片橙红,草坪上有三三两两的学生在散步,有人躺在草地上晒太阳,有人骑着自行车从喷泉边经过。
他们不知道,在几千公里外的水底,有两个和他们一样年轻的人,正躺在黑暗里。不知道还有没有呼吸,不知道还能不能睁开眼睛。
“新生。”施耐德忽然说。
昂热转过头。
“路明非。”
弗拉梅尔愣了一下,手里的威士忌差点洒出来。
“你疯了?”他瞪大眼睛,“他是个新生!入学还不到两个月!你让他去执行这种级别的任务?”
施耐德看着他,那双眼睛平静得像冬天的湖面,没有波澜,但很深。
“副校长,您应该知道,路明非仅凭一己之力拿下了自由一日的冠军。”他说,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人,放倒了整个学生会和狮心会。这可不是一个新生该有的战力。”
弗拉梅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昂热沉默了很久。
夕阳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那光芒沿着他的轮廓流淌,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古老的雕像。
然后他说:“让他自己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