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5日下午,金陵终于憋出了一个方案。
开会的人拍了桌子,摔了茶杯,骂了娘,最后达成了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窝囊、但谁也想不出更好办法的共识——放弃刘珍年,胶东在名义上划给冯诺。
至于刘珍年?爱去哪去哪。第十七军的军饷从下个月开始就断了,连个通知都没发,就是那种“你不问我不说,你问了我也不说”的冷处理。金陵的逻辑很简单:让冯诺和刘珍年死磕去吧,反正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磕死一个少一个。只要陈调元能按时带兵抵达济宁和菏泽,把刘峙的侧翼护住,剩下的——爱咋咋地。
方案定了,得有人去跑腿。
这个差事落在了孔专员头上。
姓孔,哪个家族、哪个派系的,懂得都懂,不必多说。他的职务全称很长,大概叫“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胶东事务联络专员”,简称“什么都管、什么都不管专员”。说白了就是个跑腿传话的,但派头不小。出门必穿中山装,领口必系到最上面一颗扣子,头发必抹发蜡,皮鞋必擦三遍。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在不该说话的时候绝不说话,在该说话的时候把话说得像没说一样。
今天,他带着这个本事,来了栖霞。
栖霞城门口,孔专员的车被拦了下来。不是他的车——他的车是金陵的黑色轿车,边上插着一面青天白日旗,旗子在风里猎猎作响,看着挺唬人。但守城的士兵连看都没看那面旗,直接伸手拦住,面无表情地说了两个字:“下车。”
孔专员下车了。他不敢不下,因为那个士兵的手指搭在扳机上,眼神像是看一个不听话的野狗。
换乘了一辆军车,继续往里开。孔专员坐在副驾驶上,嘴张着,从车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合上过。
不是因为害怕——好吧,也有一点——是因为他看见了。
军车一辆接一辆,从他身边开过去,朝着相反的方向,每辆车都装得满满当当,车厢上用防水布盖着,但防水布没盖严实,露出来的东西在阳光下泛着铜黄色的光。
子弹。
一箱一箱的子弹。一整箱一整箱的,码得整整齐齐,像砌墙一样,一堵墙一堵墙地从他面前开过去。
孔专员数了数,光他看见的,已经二十多辆了。二十多辆卡车装着子弹,从城外开进城内。他咽了口唾沫,终于忍不住了,转过头,冲着旁边那位“陪同”的士兵问了一句,声音尽量放得客气,但尾音还是压不住地往上翘。
“这都是……军火吗?”
士兵没理他。
不是没听见,是懒得理。士兵的目光平视前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孔专员等了将近十秒钟,确认自己等不到答案了,讪讪地笑了笑,把嘴闭上了。
闭上之后又张开,想问“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这么多子弹”,又闭上;张开,闭上;张了三次,闭了三次,最后终于老实了,乖乖地靠在车座上,盯着前面那辆卡车的后挡板发呆。
他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今天是美国商人给冯诺按月供应子弹的日子。
每个月这天,栖霞城都要堵车。五百辆卡车日夜不停地从青岛往栖霞运,运完了入库,入库完了清点,清点完了再运下一批。孔专员赶上的是下午那趟,还不是最忙的时候。上午更忙,忙到连骡子都要帮忙卸货——当然是牛大力牵着,骡子负责站着,嘴巴负责嚼苹果。
车子终于停在了指挥部门口。孔专员被带进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从“震惊”变成了“不得不接受”,从“不得不接受”变成了“我得重新评估一下这位冯师长的分量”。
指挥部后院不大,但布置得很“冯诺”。一棵老槐树,树荫底下摆着一把紫檀摇椅,摇椅上躺着一个人,腿上趴着一只三花猫,身上盖着一条卡其色毛毯,毛毯拉到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正在冬眠的刺猬。
摇椅旁边站着两个军官,一个冷脸,一个俊脸。冷脸的那个手搭在枪套上,目光像两把刀,从孔专员进门的那一刻起就钉在他身上;俊脸的那个更让人不舒服——他不看你,他看着天,但你总觉得自己在他眼角的余光里,被拆得七零八落。
孔专员没来得及细看这些,因为他一进门,就看见了另两个人。
两个穿着不同颜色军装的人,一左一右站在院子里,像两尊门神。左边那位穿灰蓝色军装,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毛,一看就是西北军的人——冯玉祥的部下,身上带着一种“我是西北汉子我怕谁”的粗犷。右边那位穿灰绿色军装,身形瘦削,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但眼神不教书——那是阎锡山的人,晋绥军的特使,姓陈。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孔专员身上,不善。
那种不善不是明刀明枪的敌意,是“你来干什么?这里没你的事”的嫌弃,是“我们谈了半天的生意你来搅局”的愤怒,是一种“你信不信我让冯诺把你也扔出去”的威胁。
孔专员的后背凉了一下,但他脸上没露出来。他的职业素养告诉他——在不该笑的时候不笑,在不该慌的时候不慌。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跟那两位“同行”打了个招呼,然后站到了一旁,等着冯诺开口。
冯诺没有让他等太久。
紫檀摇椅吱呀了一声,冯诺把毛毯往下扒了扒,露出一张年轻的脸。那张脸看起来十七八岁,眉眼不算多好看,但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睡梦中被人叫醒,还没完全清醒,但已经开始掌控局面了。
孔专员心里头那个吐槽的小人又开始活动了:这不就是个半大小子吗?
他看着冯诺的脸,再看看站在旁边的两个军官,再看看院子里那两位特使,再看看门口那些荷枪实弹的卫兵——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离谱的念头:这位该不会是冯玉祥的儿子吧?
他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冯玉祥不认识冯诺,全天下都知道冯玉祥不认识冯诺。但问题来了——一个谁都不认识、谁都不靠、谁都不管的半大小子,是怎么在几个月之内拉出两万多全美械的队伍的?孔专员想不通,也就不想了。他的任务不是想通,是传话。
冯诺的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去,像一把钝刀,不快,但每一寸都刮得人心里发毛。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带着一种“你们别跟我绕弯子”的懒散。
“诸位,你们都干什么来的?”
孔专员往前迈了半步,整了整衣领,清了清嗓子,正准备把他准备了三天的那套话说出来——什么“中央关怀”、什么“委座重视”、什么“胶东大局”之类的漂亮话,他背得滚瓜烂熟,每一个停顿、每一个重音都排练过至少二十遍。
但白特使没给他这个机会。
白特使的嗓门大得像打雷,一开口就把孔专员的话堵了回去。他双手叉腰,胸膛挺得老高,下巴微微扬起,那姿态像是一头正在巡视自己领地的雄狮,声音里带着一种“老子跟你说话是给你面子”的傲慢。
“冯师长,金陵马上就要倒台了。您跟他们谈,谈不出个结果的。”他顿了顿,目光斜了孔专员一眼,那一眼里的不屑毫不掩饰,“西北军现在正在调兵,津浦线很快就要打通。您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往哪边站。”
冯诺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说话。
陈特使不甘落后。他的声音不像白特使那么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晋中人特有的精明和算计。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但那缝隙里透着的光,亮得吓人。
“白兄说得对,但是不够全面。”他的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念一份打了很久腹稿的谈判稿,“晋军现在已经全线压上了,第二路军已经开拔,进攻就在这几天。战机和时机都非常宝贵,不容有失。冯师长只要牵制住陈调元,等我军与您在鲁中会师,咱们沿着津浦线南下——”
他伸出手,在空中画了一条线,从山东一直画到徐州,从徐州一直画到金陵。
“直插金陵。”
他说完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那股子自信,像是在宣告一个已经注定的结局。
孔专员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从“我来传话”变成了“我被截胡了”,从“我被截胡了”变成了“我得赶紧说话”。他往前又迈了半步,张嘴就要开腔:“冯师长,我们金陵——”
冯诺没让他说完。
“你们金陵打算把第一师的番号给我吗?”冯诺的声音不大,但像一把刀,精准地切断了孔专员的话头。他的目光落在孔专员脸上,嘴角微微翘着,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先回答我这个再说别的”的命令。
孔专员的心咯噔了一下。第一师的番号?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但脸上纹丝不动。第一师是金陵的命根子,是黄埔系的嫡系中的嫡系,是老蒋手里最锋利的刀,就算金陵倒台、中央军打光了,第一师的番号也不会给外人。你冯诺一个割据胶东的小军阀,要第一师的番号?你咋不上天呢?
但他嘴上说的是另一套话。
他的笑容堆得满满的,脸上的褶子挤成了一朵菊花,嘴角往上翘着,眼睛眯成一条缝,声音甜得像刚从蜜罐子里捞出来的。
“冯师长,番号肯定会有的,中央一定不会亏待您。但是——”他顿了一下,斟酌了一下措辞,把那个“但是”后面的内容尽量说得不那么刺耳,“第一师的情况比较特殊,这个番号,恐怕不太合适。其他的番号,都好商量。”
冯诺给了他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哦,这样啊,那没你什么事了”的冷淡。像你在菜市场问了一条鱼的价格,卖鱼的报了价,你觉得贵了,就不买了,转身去下一个摊位的那种眼神。
冯诺转过头,看向白特使和陈特使。
他的语气切换了,从“跟金陵人说话时的冷淡”变成了“跟朋友商量事时的随意”,切换之流畅,堪比川剧变脸。他伸出手,在空中点了两下,像是在指地图上两个不同的位置。
“二位,你们说——我是先打烟台,还是先打莱阳?”
孔专员的脸绿了。
白特使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被点燃的灯泡。他往前迈了一大步,声音又拔高了几度,带着一种“我终于等到这句话了”的兴奋。
陈特使更是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的笃定:“我们来之前,打听过冯师长的行事风格。您别看有些人觉得您精神不正常——不,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您不拘小节,着眼于大局。阎长官说了,这种人下手最准,也最狠。看似没有章法,但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
冯诺的表情没变,但嘴角的弧度又翘了翘。
孔专员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绿”了,是“紫”。从绿到紫,只用了几秒钟。他的嘴张了好几次,每一次都想插话,但每次都被冯诺或者那两位特使的声音盖过去,像一只要出水的鱼,在水面上扑腾了几下,又被按回去了。
他终于逮着一个空档,声音又急又快,像机关枪扫射。
“冯师长,我们金陵的条件还没说呢!您怎么就不听了呢?番号的事可以商量,其他的——地盘、军饷、装备——这些都可以谈!您不能因为一个番号就——”
冯诺摆了摆手。
那个手势不大,幅度很小,像是在赶一只嗡嗡叫的苍蝇。但他的下一句话,比任何手势都管用。
“你们连个番号都不给,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真心的?”
他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道已经想好了很久的判决。
“我就要个第一师的番号。你们都不给。还要我拼命?”
他看了孔专员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就是那种“你在菜市场报了价,我觉得贵了,我就不买了”的平淡。
“送客。”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两片落叶从树上飘下来。
但这两个字落地的时候,重得像是两块石头砸在青砖上。
两个士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孔专员的胳膊。动作干脆利落,像是练过一百遍。孔专员还没反应过来,双脚已经离了地——不是离地,是被架着往前走了。
“不是——冯师长——您至少听听条件啊——您——这不讲道理啊——唔——”他的声音从院子里一路飘到大门口,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汽车的引擎声淹没了。
孔专员被架出去的时候,心里头一万匹草泥马飞奔而过,那阵势比栖霞城外的训练场上的新兵方阵还壮观。
他在心里骂了一整条街——精神病!这踏马的就是个精神病!哪有这么谈生意的?条件没听就送客?番号不给就翻脸?你多大了?十七八岁的小屁孩,懂不懂什么叫谈判?懂不懂什么叫折中?懂不懂什么叫“漫天要价落地还钱”?
但他的骂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士兵把他塞进车里的时候,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一屁股坐进了后座,屁股墩在座椅上,颠得他“哎呦”一声。车门关上,砰的一声,车窗外的栖霞城开始倒退。
孔专员坐在车里,双手抱着公文包,脸色铁青,嘴唇紧抿,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颗鸡蛋。他不骂了,不是不想骂,是骂不动了。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冯诺,到底是真傻,还是在装傻?
指挥部后院里,白特使和陈特使的脸上挂着掩不住的笑意。那种笑不是大笑,是那种“我们的对手被赶走了,现在我们说了算”的得意,嘴角翘得高高的,眼角褶子堆得厚厚的,像是两只偷到了鸡的黄鼠狼。
白特使往前又迈了半步,声音里带着一种“咱们继续谈”的热情。
“冯师长,那咱们接着说。莱阳那边——”
冯诺又摆了摆手。
这次的手势不是“送客”,是“等一下”。
白特使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他看着冯诺,等着他说话。
冯诺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停了两秒钟。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容我考虑考虑。内部意见也得平衡一下。过几天再给二位答复。”
白特使和陈特使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交换的信息量很大——冯诺在拖时间?冯诺在等金陵加价?还是他真的需要“考虑考虑”?两个人都不是第一次出门办事的人,这种“再考虑考虑”的套路,他们见过无数次。但问题是,他们能怎么办?总不能逼着冯诺当场签字画押吧?人家院子里的士兵手里的春田步枪不是烧火棍。
白特使的笑容重新堆了上来,只是比刚才薄了几分。
“那当然,那当然。这么大的事,冯师长考虑考虑是应该的。我们等着。”
他拱了拱手,陈特使也跟着拱了拱手。两个人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白特使回过头来,又补了一句:“冯师长,晋军和西北军的诚意,您心里有数。金陵那些人——您是聪明人,不用我多说了。”
冯诺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已经移到了猫身上。三花猫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在舔自己的爪子,舔得很认真,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舔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白特使和陈特使走了。
院子里终于安静了。
冯诺躺在摇椅上,腿上是猫,身上是毛毯,头顶是槐树的叶子,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没画完的抽象画。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事情按我想的方向走了”的踏实。
他心里是偏向金陵的。但他不能就这么答应。答应得太爽快,白特使和陈特使会觉得他有诈;答应得太痛快,金陵那边会觉得他太好打发。他得演,演一个“番号都不给还想让我替你卖命”的冤大头,演一个“内部意见需要平衡”的民主师长,演一个“我也不想这样但他们非要拉拢我”的香饽饽。
至于阎锡山和冯玉祥?他们的目的就一个——冯诺别动就行。至于是不是出兵、是不是牵制陈调元、是不是“直插金陵”,他们根本不在乎。只要冯诺不捣乱,不跳反,不突然倒向金陵,他们就能腾出手来,全力对付津浦线上的刘峙。
冯诺知道这些。但他假装不知道。
因为“假装不知道”,比“知道”更有用。
他翻了个身,面朝椅背,毛毯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耳朵。猫被颠了一下,跳下地,甩了甩尾巴,蹲在摇椅旁边开始洗脸。
院子里,牛大力端着茶碗走过来,看见冯诺闭上了眼睛,犹豫了一下,把茶碗放在旁边的石桌上,用碗扣上保温。然后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鱼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猫,一半自己嚼了。
猫闻了闻,吃了。牛大力嚼着自己那半块,嚼得嘎嘣脆。
骡子在院子角落里,嚼着今天第二个苹果。它的眼神里写着六个字:今天戏真好看。
远处,训练场上的口号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被风一扯,碎成了几个字。
“一、二、三、四——”
冯诺闭着眼睛,嘴角翘着。
摇椅吱呀吱呀,像一台老旧的留声机在放一首只有它自己听得懂的歌。
定风波·三路说客
金陵专使到栖霞,嘴未合、眼先花。
子弹成车街上过,惊问,小兵懒得答句话。
院里早有两尊煞,西北晋军眼不善。
冯诺猫腿一摊手:“诸位,你们何事找咱家?”
番号不给就送客,憋得专员心骂妈。
转头笑对二特使:“莱阳烟台,先打哪个呀?”
莫道少年真任性,账在心里,棋在手下。
摇椅吱呀猫洗脸,且看——
鹿死谁手,尚未分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