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的目光从自己肿胀颤抖的手上,挪到了那满地狼藉的物资上。
这一地,全是这几个月来,他们一起出生入死、一件件搜刮回来的家当。而现在,这些物资被像垃圾一样随意地扔在路边,堆得小山似的。
他全拿出来了。
连一件属于“程砚”这个身份的东西都没带走。
苏锦腿一软,险些站不稳。
程砚这是在告诉她:“锦锦,你的东西我还你,从此我程砚,身无长物,孑然一身。” 这种决绝,比任何狠话都来得戳心。他连回头路都给自己断了。
她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想追,可公路尽头空空如也。
她那只打人的手垂在身侧,抖得不成样子,连指尖都在叫嚣着刚才拍打在程砚脸上的触感。
就在这时,身后的房车门被推开。
陆衍率先走了下来,脚步沉稳,却带着一股压抑的寒意。他一眼扫过满地物资,又看向苏锦僵直的背影和那只微微颤抖地手,眸色深不见底,下颌线绷得死紧。
紧接着,江迟也下了车。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死死锁在苏锦颤抖的肩膀上,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暗流——
后面那辆车也停住了,周扬、贺锐、孟辰他们几个跳下车,看着这一地的东西和诡异的气氛,全傻了眼。
“我槽?老大?这……这怎么回事啊?”周扬挠挠头,一脸莫名其妙,看着满大道的物资,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前路,“程砚呢?他怎么把东西都扔了……人呢?你们玩什么游戏呢?”
陆衍没回头,只是冷冷地吐出三个字,堵住了周扬所有的疑问:
“你闭嘴。”
声音不大,却像冰块砸在地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周扬瞬间噤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看。
苏锦听到了陆衍的呵斥,但她心里很乱,更不知道现在以什么心情面对陆衍。
脑海里只有原着里程砚那双通红的、毫无生气的眼睛,那是他最后倒在血泊里,嘴角却挂着对他这毫无生趣的一生的讥诮。
刚才被程砚的话,气急眼了,才会那么冲动,她怎么能打他脸呢!
真是该死啊!
可他那么说是真的欠揍啊,江迟最忌讳提起的过去,他怎么能随便说出口呢!
生气!
但绝不能让程砚就这么走了,绝不能让他再走上原着里那条路了。
她转过身。
她的目光越过周扬他们,直直地、慌乱地投向陆衍。
那是求救,是询问,是愧疚。
陆衍正盯着她,那双深邃的眼里,怒意尚未褪去,却已然看清了她眼中意思——她想追。
陆衍的瞳孔猛地一缩,背部的伤口似乎因为这瞬间的情绪激荡而传来刺痛,但他没动,只是死死地锁着她的视线。
苏锦的嘴唇颤了颤,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
她知道她不该走,更不该在这个时候走,更何况陆衍伤的不轻,可是不追,也许就真的来不及了。
她太习惯平日里插科打诨逗她开心的程砚了,都忘了那也是个骄傲又脆弱的灵魂,一旦彻底坠入黑暗,就再也拉不回来了。
空间波动骤起,满地狼藉的物资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两辆越野性能极强的吉普车,以及两辆庞大狰狞的战车——那是陆衍外公送给他们的。
她动作没有丝毫停滞,又将大量的食物、清水、药品和一些日常物资,整齐地码放在战车旁,足够剩下的人一路安然抵达京都。
就连江迟那只一直在空间里懒散休憩的变异雷鹰,也被毫无预兆地放了出来。
“嘎——?!”
雷鹰明显懵了,好好的灵气被抽空,突然暴露在冷风里,庞大的身躯在空中一个趔趄,差点栽下来。它扑腾着翅膀稳住身形,猩红的眼睛扫视一圈,看到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明显有些慌乱。
直到视线锁定了江迟,它才“嗖”地一下俯冲下来,稳稳落在江迟伸出的小臂上,歪着脑袋,一脸“什么情况老子睡得好好的”的莫名其妙。
苏锦没空解释,目光扫过江迟,定格在他身上,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江迟,在京都等我,不许自己走。”
说完,她转头捕捉到了沈墨沉静的身影。
“沈墨,”她的声音沙哑“他们都交给你了。”
最后,她的视线落回陆衍身上。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东西:有愧疚,有不舍,有决绝,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她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太多,最终却只化为一句话,轻得像叹息,重得像承诺:
“陆衍,我们……京都见。”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闪,跳上早已拿出的那辆吉普车。
引擎发出暴躁的轰鸣,轮胎在地上狠狠摩擦出两道黑印,下一秒,车身如同一支离弦的箭,朝着程砚消失的方向,头也不回地嗖一下窜了出去,瞬间便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点。
“大嫂——!大嫂你别走啊!去哪儿啊这是?!”
“哎哟我去!真走了?!”
周扬、贺锐、孟辰那四个家伙本来还在远处缩着脖子看戏,这下彻底炸了锅。
“老、老大……你、你别激动啊!大嫂她就是……额……老大……”
几个人感觉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几乎要把周围的空气都冻成冰碴子。
“锦锦!”
陆衍心脏猛地一缩,那股心疼瞬间炸开,几乎要将他撕裂。他想也没想,立刻冲向另一辆吉普车,拉开车门就要上车。
他不能让她一个人去!不能!
就在他的手刚握住方向盘,脚刚踏上踏板的一刹那——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地按在了车门框上,挡住了他的去路。
是沈墨。
他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靠近,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静。
“衍哥。” 沈墨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冰水,浇灭了陆衍心头的希望。
“放手”陆衍冷冷的说道。
“衍哥,让她去吧。”
沈墨按在车门框上的手没松,语气却放软了些,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不去,她心里那道坎儿,过不去。你我都该知道这个结果,不是吗?”
陆衍猛地扭头,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此刻全是压抑的暴戾,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沈墨,你什么意思?”
沈墨迎着陆衍的目光说道:
“衍哥,我们都清楚,”沈墨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陆衍的心上,“锦锦身边,不可能只有一个男人,不是吗?江迟是这样的,程砚……也是这样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陆衍瞬间绷紧的下颌线,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透彻:
“你敢说,她心里真就一点都没有他们吗?她现在为什么去追程砚?为什么刚才看着程砚消失的方向,手抖成那样?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
……沈墨意味深长地看了陆衍一眼,“……倒不如……成全她这份‘不安’,也给她留一份‘愧疚’。这愧疚,日后便是你的筹码。”
陆衍盯着沈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暴戾的血色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被彻底看穿后的寒意。他懂沈墨的意思,也正因懂,才更觉胸闷。
【筹码?呵,他陆衍何时还需要筹码】
他猛地甩开沈墨的手,看着苏锦消失的方向,下颌线绷得像要碎裂。
沈墨不怕死地又补了一句,声音轻飘飘的,却重若千斤:“当然,陆大少身份高贵,不屑于用这些下作手段。你也可以现在就追上去,或者……干脆退出。”
“不想死……就给我滚。”陆衍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过喉管。周扬等人吓得大气不敢出,感觉陆衍下一秒就要爆发,一边退避三舍,一边拼命冲沈墨使眼色。【祖宗你可闭嘴吧,我们老大要炸了!】
沈墨没有理会周扬等人的暗示,他看着陆衍的表情,笑了。
【他不舍得】
“既然知道会是什么样子,所以,衍哥,让她去吧。我们在京都,等她。”
陆衍眼底那片血红骤然凝固,随即翻涌起更深的、近乎实质的暴戾。他盯着沈墨,从鼻腔里挤出一声极冷的哼笑:
“呵,知道又如何,包括你,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