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破碎的、带着一点人性的音节,在他喉咙里低低滚动。紧接着,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在他脑中炸开——
末世初期,那空旷的场地上他被丧尸包围啃咬。是那个女人,挡在他身前,给了他生的希望。
还有后来,众人遗弃他的时候,是那个女人力排众议带他离开,给了他一处容身之地。
在颠簸的车上,她闭目养神时微蹙的眉心,他想给她治疗时,她塞到自己手里的特效药水,告诉他量力而行,不要消耗自身。
一点一滴,支离破碎,却都在告诉他同一个事实——
他认识她。
她救过他。
她是安全的!
顾寒原本疯狂拍打的鱼尾,在藤丝的安抚下,力道一点点卸去。那双妖异的湛蓝竖瞳里,猩红的狂暴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人类的清明。
他死死盯着苏锦,干裂的嘴唇蠕动着,再次发出声音:
“锦……”
苏锦悬着的心猛地一松,眼底那层冰冷的杀伐决断瞬间融化,她隔着玻璃,声音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与肯定:“没错,我是苏锦。顾寒,你认得我,对不对?”
陆衍紧绷的手臂缓缓放下,程砚收起了空间刃,连一向沉默的江迟都微微松了口气。
可舱内的顾寒,却像是耗尽了刚刚凝聚起来的所有力气。
他只是用那双恢复了一丝清明的竖瞳,深深地看着苏锦,嘴唇又轻轻动了动,再次出了一声:
“痛……”
然后,那条巨大的银蓝色鱼尾彻底垂落,整个人在幽蓝的液体中缓缓蜷缩起来,双眼一闭,彻底昏死了过去。
只有那缕缠在他心口的藤丝,依旧散发着微弱的绿光。
【晕了?】
【他还认得她?】
【那就还有救】
大厅里只剩下仪器低沉的嗡鸣,和藤丝在幽蓝液体中缓缓游走的细微声响。
苏锦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掌心死死贴在冰冷的舱壁上,整条手臂的藤丝都在疯狂输送着温润磅礴的绿色生机。
那能量像不要钱一样往顾寒濒临崩碎的经脉里灌,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也透出一丝透支的苍白。
“陆衍,把所有人都请出去。现在,立刻。”
陆衍,半抱着她,目光在她微微发颤的手臂和舱内昏死的顾寒之间停留了一瞬。没有问“为什么”,他太了解苏锦了——她要做的,绝不能被第三双眼睛看见。
“好。”陆衍干脆利落,转身便是一连串冷硬的指令,“全体撤出大厅,外围警戒,没有命令不准靠近。”
穿着作战服的守卫们虽然满脸困惑,但军令如山,迅速而安静地撤出了大厅。周扬最后检查了一下外围通道,也跟着退了出去。
陆衍自己却没有立刻动。他低眸,深深地看了苏锦一眼。那一眼里,有担忧,有信任,还有一丝隐忍到极致的占有欲。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下了升降台,几步走上到程砚身侧。
“走吧。”陆衍声音低沉。
“可是,衍哥,顾寒他……”程砚挣扎了一下,她抬头看了眼苏锦,对上苏锦安慰又坚定的眼神,最后瘪了瘪嘴,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闭了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江迟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只是沉默地跟在两人身后,经过升降台时,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门口。
林越拍了拍身旁还在发愣的沈清晚,低声道:“清晚,我们也出去。”
沈清晚看着舱内那个巨大的变异人鱼,又看了看升降台上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苏锦,眼底满是担忧。
她快步走到升降台下,仰头看着苏锦:“锦姐,你要小心啊!这营养舱的承压极限快到了,如果他再暴动……”
“有任何异常你快跑,我们会第一时间冲进来。小心。”
苏锦一头大汗青筋都爆起来了,
【这顾寒是个无底洞吗?这么吸异能!】
她稍微侧过脸,对沈清晚扯出一个极淡的安抚弧度:“知道了,清婉姐。”
沈清晚看着她那双冷静的眼睛,和拼命输送的异能,知道劝不住,只能咬了咬唇,跟着林越快步离开了大厅。
沉重的合金大门在身后“轰然”合拢,落锁。
瞬间,整个大厅空旷得只剩下苏锦一个人,以及舱内那个昏睡的、两米多高的变异人鱼。海风拍打着破碎的落地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苏锦收回看向大门的视线,重新转头盯住顾寒。她深吸了一口气,眼底那点极淡的安抚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狠厉。
她抬手,指尖的藤丝猛地收紧,死死缠住营养舱的主控阀门。
“顾寒,你给我听好了。”
她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冷得像冰,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既然老天让你带着记忆重活一回,既然你还认得我……”
“那你这条命……我赌了……”
“你也给我争气点,不然,我给你做成生鱼片……”
她猛地扳下阀门,幽蓝色的营养液开始急速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