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斜切过窗沿,落在枕上。
苏锦睫羽颤了颤,慢慢睁眼。
残留的酒晕还在太阳穴闷闷地跳。零碎画面一股脑涌上来:火锅缭绕的白雾、站不稳的双腿、江迟俯身将她横抱起来、她指尖反复蹭过他锁骨上那些凹凸粗糙的旧疤。
她偏过头。
江迟坐在床边的木椅上,腰背绷得笔直,没有往后靠上椅背。眼下浸着一圈淡青,丹凤眼垂着,视线牢牢锁在她露在薄被外的手腕上,一瞬都没有移开。
听见她动静,他抬眼。眼尾那点天生的媚色,被一整夜沉敛压了下去,只剩一层薄薄的冷。
苏锦嗓子发哑:“你坐了一整晚?”
江迟喉结缓缓滚了一下,声音低沉:“没有。”
苏锦撑着床垫坐起身,被子顺着肩头滑落到腰侧。她余光扫到他扣得严严实实的锁骨衣襟,耳尖微微发烫。
“昨夜,我是不是闹你了。”
江迟指尖在膝头轻轻收拢,指节泛白。目光飞快掠过她泛红的耳尖,又仓促落回地面。
“没有。你睡着了。”
苏锦微微往前倾身。
距离一点一点缩短。
江迟肩背猛地一僵,肩线绷到发紧,呼吸骤然顿了半拍;指尖攥成紧实的拳,又逼着自己慢慢松开。眼底一闪而过极快的瑟缩,像陈年旧伤被人猝然按到痛处,转瞬就被他强行压进深处。
苏锦抬手,指尖轻轻贴上他的下颌。
皮肤相触的刹那,江迟眼尾猛地一颤,瞳孔微微收缩。身体下意识往后撤了半寸,又硬生生停住,终究没有躲开。
“江迟。”她声音很稳,“昨夜我问你的,你还没答。”
江迟抬眼,目光撞上她的视线,又仓促偏开,落向窗角。
“问什么。”
“问你这些旧疤,还疼不疼。”
江迟睫毛垂落,遮住大半眼瞳。下颌线绷得很紧,腮侧肌肉轻轻绷紧又松开。他沉默好几秒,薄唇才轻轻启开:
“早不疼了。”
苏锦指尖顺着下颌缓缓向上,轻轻抚过他的眼尾。
“骗人。”
她再往前凑近一寸,鼻尖几乎贴上他的额角。
“你只是习惯疼了。”
江迟浑身狠狠一震。
隐忍了一整夜、克制了数年的防线,在这一刻裂开一道缝隙。
他不敢长久看她,视线微微飘开。
苏锦却抬手,轻轻掰正他的脸,逼着他直视自己。
“江迟,看着我。”
他被迫抬眼。
眼底再也藏不住汹涌的暗流:自卑、羞耻、刻进骨里的创伤、潜藏的恐惧,还有扭曲滚烫的渴望、压抑到极致的占有欲,一层叠着一层,在那双丹凤眼里翻涌。
苏锦静静望着他眼底掀起的风暴,语速缓慢而清晰:
“别人嫌弃你的过往,我不嫌弃。”
“在我这儿,我的江迟,最干净。”
“你不用一直在我面前忍着,不用刻意装乖,不必时时刻刻逼着自己克制。”
江迟的身体剧烈的颤抖,苏锦说的这一席话,成了压垮他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太想主动一次,掌控一次,完完整整地拥有一次。
在苏锦清醒、主动、毫无保留接纳他的时候。
可心底又翻着无边的惶恐——怕眼前一切只是幻梦,是他困在黑暗里,给自己编织出来的一场美梦,一旦梦醒了,就什么都不剩了。
江迟猛地抬手,扣住她的腰。
力道很紧。
他低头抵着她的额角,呼吸滚烫,眼底那层隐忍彻底褪去,露出尘封多年、独属于自己的锋芒。
带着满身创伤,带着残缺,带着深入骨髓的卑微,裹着近乎疯狂的执念。
他声音哑得彻底,一字一顿,慢慢吐出来:
“锦锦……我比不上他们,我什么都没有。”
“我只有一身洗不掉的旧痕。”
“有时候我总在想,我凭什么跟他们争。”
话音落下,他微微偏过头,眼尾那层涩意更重。
“可我舍不得退,锦锦。你太好,我舍不得放手。”
苏锦抬手,掌心覆上他扣在自己腰侧的那只手。
“我从来没有拿你们放在一起比较。”苏锦稳稳望着他说道:“陆衍有陆衍的担当,沈墨有沈墨的色彩,程砚有程砚的魅力。可江迟,这世上就只有一个江迟,独一无二的江迟。”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手背绷紧的青筋,声音软下来,直白又郑重:
“我怜你满身伤痕,敬你坚韧的心性。但这些,都不是我愿意靠近你的理由。是因为爱你,是爱你这个人。”
“你的所有,好的、坏的、破碎的,表面的、隐忍在皮囊下,我全都喜欢。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变。”
“所以,你不必因为过去,一直看轻自己。”
“你懂吗,江迟?”
江迟眼底光影剧烈晃动。他缓缓抬臂,一只手揽住她后腰,另一只手探到她后颈,指尖轻轻插进她的发丝里。手臂收拢的速度不快,可一旦圈住,便锁得牢实,不肯再放她离开。
他从来没有奢望过,锦锦认认真真对他说出一句“我爱你”。
锦锦爱他,
锦锦说她爱他!
巨大的喜悦、震愕、不敢置信一股脑冲上头顶。他喉结反复滚动,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肩背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眼尾一点点漫上湿热。泪水卡在眼眶里,被他死死咬着牙关压住,不肯让自己发出狼狈的声音,只有极淡的水光,悄悄浸红了眼睫。
原来他在锦锦心里,是独一无二的。
原来他不必追着别人的影子去比较。
原来,锦锦真的爱他。
江迟慢慢收进了手臂,下巴垫在苏锦的颈窝里,一字一句的说道:
“锦锦,你想清楚了,我这样的人。”
“一旦不忍了。”
“就收不住了。”
苏锦没有退,
“那就别忍了。”
这一刻。
不是醉酒糊涂。
不是一时心软。
是她清醒、笃定、心甘情愿的选择。
江迟眼尾红得彻底。
江迟盯着她。
他喉结接连滚了两下。
抬起头,鼻尖抵着她的额角,呼吸滚烫,喷在她皮肤上。丹凤眼半眯,眼尾红了。
“锦锦。”他声音哑,“你清楚,选我会是什么的后果吗?”
苏锦抬臂,环住他脖颈,指尖插进他后颈的发丝里,微微扣住。她往他跟前再靠一点,鼻尖擦过他的脸颊。
“清楚。”
江迟瞳孔骤然一缩,
低头,吻上来。
初时很轻,带着试探,唇瓣微微发颤。下一瞬,那层克制裂开,手臂猛地收紧,把她牢牢箍在怀里。另一只手顺着她后背往上,指尖微微用力,扣住她肩胛。
他吻得急,又时时顿住,隔一两秒便抬眼扫一眼她的脸,看她有没有退缩、有没有厌弃。每一次对视,眼底的偏执就重一分。
有一瞬,他动作忽然僵住。身体微微一抖,眼神空了半秒。手臂力道下意识松了一点。
苏锦立刻抬手,掌心贴住他脸颊,拇指轻轻摩挲他颧骨。
江迟回神。视线重新落回她脸上,空茫褪去,翻涌成更沉的执念。他低头,把脸埋在她颈侧,鼻尖蹭着她颈窝,呼吸又重又烫。
窗外,远处滚过一声极淡的汽车的轰鸣,窗微微嗡了一下。
江迟没有抬头,唇贴在她颈侧,声音闷在皮肉间:
“别后悔。”
苏锦指尖顺着他脊背慢慢往下抚,指尖轻轻拍了拍他后背。
“不后悔。”
江迟手臂再次收紧,把她整个裹进怀里。丹凤眼闭起,长睫在眼下投出阴影。眼底那只蛰伏了多年的自己,终于挣开锁链,牢牢叼住属于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