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谢府。
谢安看着密报上,那句正在建一种,全新的巨大熔炉,嘴角的讥讽之意更浓了。
他将密报随手扔进火盆。
火苗舔舐着纸张,很快将其化为灰烬。
“故弄玄虚。”
“乡野村夫的把戏,也想登大雅之堂?”
在他看来,炼铁之术,传承千年,岂是画个新炉子,就能有所突破的。
张河,不过是黔驴技穷罢了。
而千里之外的青州狼牙谷。
军工院的后山,一处被列为最高机密的区域。
一座前所未有的巨大工棚,已经拔地而起。
首席大匠和所有军工院的核心匠师,正围在一张巨大的草图前。
图纸铺在几张拼起来的木板上,上面用炭笔画着,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复杂结构。
这是张河耗费了,一整个晚上亲手绘制的图纸。
“反射炉。”
首席大匠的手指,抚过图纸上的线条,口中喃喃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字。
图上的炉子,结构太奇怪了。
低矮的炉膛,长长的烟囱,还有那精巧到极致的,火焰和热气走向设计。
这完全颠覆了,他们对炼铁炉的所有认知。
“这……这能行吗?”
一个老匠师满脸困惑。
“火焰都不直接接触铁矿石,这要怎么炼成铁水?”
“是啊,而且这风道也太复杂了,热气在里面绕来绕去,不会熄火吗?”
质疑的声音,在人群中低低地响起。
兴奋,好奇,但更多的是怀疑和不安。
首席大匠抬起头,环视着众人。
“侯爷说它行,它就一定行!”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侯爷的智慧,岂是我等凡夫俗子,能够揣度的?”
“你们想想侯爷,之前做出的东西。”
他深知,能造出那开天辟地般巨炮的人,拿出的东西,绝对不会是凡品。
“从今天起,所有人分成三班!”
“不分昼夜,给我照着图纸,把这座神炉造出来!”
“谁敢懈怠,军法处置!”
首席大匠立下了军令状。
整个山谷,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
锤打声、号子声、锯木声,汇成了一曲钢铁的交响。
火焰,在夜色中彻夜不熄。
与此同时。
一车又一车的优质铁矿石和焦炭,正源源不断地,从青州各地的矿场运来。
沈万三站在狼牙谷的入口,看着那堆积如山的黑色矿石,心中百感交集。
这些黑乎乎的石头,每一块都代表着,从江南世家口袋里,刮出来的真金白银。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钱是如何变成力量的。
这种感觉,比看着账本上,暴涨的数字,要震撼得多。
“侯爷,这是要用钱,砸出一个新天下啊。”
沈万三喃喃自语,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半个月后。
在数千工匠,不眠不休的疯狂赶工下。
第一座巨大的反射炉,终于在后山矗立起来。
它像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沉默而威严。
点火的仪式,由张河亲自主持。
当张河将火把,投入添料口的那一刻。
“呼——”
炉膛内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
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经过特殊设计的风道,将空气疯狂地,卷入炉膛,火焰瞬间变成了刺目的白光。
炉内的温度,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疯狂攀升起来。
所有工匠都紧张地,盯着炉壁上的一个观察口。
那里的颜色,从暗红到橘黄,再到耀眼的亮白。
“成了!”
首席大匠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这种温度,比他们过去,最好的地炉,还要高出太多!
“开炉!”
随着张河一声令下。
两名最强壮的工匠,合力转动绞盘,打开了出铁口。
“滋啦——”
一股亮白色的铁水,如同一条火龙,从炉口奔涌而出!
那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没有丝毫杂质,纯净得像水银。
“哦!!!”
短暂的寂静后,整个山谷,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工匠们拥抱在一起,又笑又跳。
许多老匠师,更是激动得老泪纵横,跪在地上朝着,反射炉的方向,不停地磕头。
他们炼了一辈子的铁,从未见过如此纯净,如此高温的铁水!
这是神迹!
然而喜悦并没有持续太久。
在欢呼声中,首席大匠立刻组织人手,进行第一次炮管铸造。
巨大的模具早已备好。
滚烫的铁水,被小心地,灌入模具之中。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冷却。
可当他们敲开模具时,所有人的心,都凉了半截。
那根被寄予厚望的炮管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再来!”
首席大匠不信邪,他认为是温度没控制好。
第二次。
裂纹少了,但炮管内部,却出现了大量的气泡,根本无法使用。
第三次。
他们调整了冷却的速度,可结果依旧是一根,满是裂纹的废品。
三根巨大的炮管半成品,像三具冰冷的尸体,躺在地上。
每一次失败,都意味着,数千斤的精炼铁水,和所有人的心血,付诸东流了。
山谷里的气氛,从狂热的顶峰,瞬间跌入了冰点。
欢呼声消失了,只剩下死一般的沉默。
“噗通!”
首席大匠双腿一软,跪在了张河面前。
这位刚才还意气风发的老人,此刻面如死灰,浑身都在发抖。
“侯爷……小人无能!”
“小人有罪!”
“请侯爷降罪!”
他心痛得如同刀绞,那每一根报废的炮管,都像是在割他的肉。
失败的消息,很快就通过谢家的探子,传回了江南。
谢安听着心腹的汇报,先是一愣,随即在书房里,爆发出肆无忌惮的大笑。
“哈哈哈哈!”
“我就知道!”
“痴人说梦!“
“真是痴人说梦!”
“以为炼出好铁,就能造出新的炮了?”
“天真!”
“传令下去,让江南的铁商,都把价格再给我抬高三成!”
“我倒要看看,他张河能烧多久!”
他愈发肯定,张河不过是一个,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的莽夫。
军工院。
压抑的气氛,笼罩着每一个人。
张河却并没有,流露出任何责怪的意思。
他亲自走上前,将跪在地上的首席大匠,搀扶了起来。
“起来吧,这不怪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