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面黑色的张字大旗,是谢安在这个世界上,看到的最后景象。
他的身体在冰冷的积水中,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动静。
几个家奴搜刮完战利品,看都未再看他一眼,匆匆没入巷子的另一端,消失在愈发混乱的夜色里。
血从谢安的身体里流出,混入地上的污泥浊水,很快就分辨不清。
没过多久。
两个骨瘦如柴的流民,探头探脑地摸进了这条小巷,想找个地方躲避外面的骚乱。
他们一眼就看到了,那具趴在水泊里的尸体。
两人对视一下,没有丝毫害怕,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快步冲了过去。
他们粗鲁地将尸体翻了过来。
当看到那张死不瞑目的脸时,其中一人“咦”了一声。
“这老头,看着有点眼熟?”
“管他眼熟不眼熟!”
另一个人不耐烦地打断他,开始撕扯尸体上,那件虽然沾满污秽,但料子依然上乘的内衬。
“快点!”
“把衣服扒了,看看鞋底里,有没有藏东西!”
很快谢安身上,最后一点蔽体之物,也被剥得干干净净。
那具曾经养尊处优的身体,就那样赤裸地,被随意丢弃在巷子角落的垃圾堆旁。
自始至终,都没有人认出。
这位就是不久前,还号令整个江南,一言可决万人生死的谢家家主。
……
谢安的死,没有在金陵城里,激起半点浪花。
因为这座城市,已经彻底疯了。
秩序,这个维系着人类社会,最脆弱的东西,已经碎裂。
当谢家倒台,联军崩溃的消息,如瘟疫般传开后,人性中最深沉的恶,被彻底释放。
“抢啊!”
“谢家的粮仓被打开了!”
“冲进去!”
“晚了就没了!”
无数饥饿的眼睛,变得通红。
他们砸开米铺,冲进富户的宅院。
将所有能拿走的东西,都据为己有。
反抗者,会被乱拳打死。
求饶者,会被一脚踹开。
火焰,在城中四处燃起。
一座座雕梁画栋的府邸,在黑夜中化作巨大的火炬。
哭喊声、尖叫声、狂笑声,交织成一曲末日的交响乐。
金陵,这座大楚最繁华的都城,正在变成一座弱肉强食的黑暗森林。
……
王家府邸。
作为依附于谢家的二等世家,王家也未能幸免。
“咚!”
“咚!”
“咚!”
沉重的撞门声,一下下地冲击着,所有王家人的心脏。
大门外,聚集了上百名暴民。
他们手里拿着棍棒、斧头,甚至还有从城防军溃兵,那里抢来的腰刀。
“开门!”
“把粮食交出来!”
“不然就烧了,你们的房子!”
府内,家主王德发手持一柄长剑,站在院中。
他的手抖得厉害,剑尖在地上,画着凌乱的圈。
他的几个儿子,同样拿着武器,簇拥在他身边,一个个面无人色。
“爹……怎么办啊?”
小儿子带着哭腔问。
“顶不住了,他们人太多了!”
王德发嘴唇发白,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悔啊!
肠子都悔青了!
当初谢安召集众人,共抗张河时,他王德发是第一个跳出来,摇旗呐喊的。
他以为跟着谢家,能分一杯羹,让王家更上一层楼。
谁能想到,那根本不是什么盛宴。
那是一条通往地狱的绝路!
“报应……都是报应啊……”
王德发喃喃自语。
他想起了自己,为了囤积居奇,逼得多少佃户家破人亡。
现在,那些他曾经不屑一顾的泥腿子,就在门外要来索他的命了。
“砰——!”
一声巨响。
大门上的一块门板,被硬生生砸开一个大洞。
无数只手,从洞口伸了进来,摸索着想要拔掉门栓。
王家的末日,到了。
……
与满城喧嚣,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长乐公主府。
这里依旧宁静得,如同世外桃源。
一炉上好的檀香,在温暖的室内,散发着安神的味道。
长乐公主一袭素衣,跪坐在软垫上,面前摆着一张小几。
她正亲手烹着茶,动作优雅,一丝不苟。
一名身穿黑衣的暗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单膝跪地。
“殿下。”
“城中已乱。”
“谢安,死了。”
暗卫的声音,没有起伏。
“死于自家家奴之手,尸身被弃于城西陋巷。”
长乐公主烫洗茶杯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知道了。”
她淡淡地应了一声。
暗卫呈上一卷,记录着详细情报的竹简。
长乐公主没有看。
她只是将洗好的茶杯,轻轻放下,然后素手一挥。
那卷记录着一位江南霸主,最后结局的竹简,便精准地落入了,一旁的鎏金香炉之中。
竹简遇火,迅速卷曲,变黑最终化为一缕青烟,与檀香的烟气,混在了一起。
“时机已到。”
长乐公主终于开口。
“让潜伏的人,动手吧。”
“控制武库、粮仓。”
“接管四门。”
“以维持秩序为名,清除所有不服之人。”
“是。”
暗卫领命,身影一闪,便再次消失在阴影里。
公主府,重归宁静。
只有长乐公主,端起那杯刚刚烹好的热茶,对着窗外,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轻轻吹了吹。
……
金陵城的乱局,在达到某个顶峰之后,突然出现了一丝诡异的变化。
一些原本还在疯狂打砸的暴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听说了吗?”
“镇北侯的大军,马上就要进城了!”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城南的沈记商行,已经贴出告示了!”
“说侯爷会开仓放粮,人人有份!”
“但是……但是所有趁乱抢劫杀人的人,一律……格杀勿论!”
这个消息,像一阵风,迅速传遍了金陵城的大街小巷。
那些只是因为饥饿,而被迫加入暴乱的普通百姓,脸上露出了希望和犹豫。
他们悄悄地,扔掉了手里的棍棒,躲回了阴暗的角落里,开始观望。
而那些手上沾了血,尝到了无法无天甜头的暴徒,则感到了恐惧。
镇北侯张河的威名,早已传遍江南。
那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一时间,城中的骚乱,竟奇迹般地,平息了不少。
虽然依旧混乱,但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彻底失控的癫狂。
……
王家大宅门前。
王德发已经绝望地闭上了眼,准备迎接最后的血战。
“轰隆!”
大门终于被彻底撞开。
无数暴民,叫嚣着冲了进来。
然而。
就在王德发准备挥剑,砍向第一个冲进来的暴徒时。
“砰!砰!砰!”
几声沉闷而又陌生的巨响,突然从门外传来。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暴徒,胸口炸开血花,惨叫着倒了下去。
后面的暴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一愣。
他们看到。
一队穿着城防军服饰的士兵,正排着整齐的队列,堵在王家大门口。
他们手中拿着的不是长矛,也不是腰刀。
而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黑黝黝的铁管。
刚才那可怕的声响和威力,就是从这铁管里发出来的。
“所有暴民,立刻放下武器,就地投降!”
为首的一名军官,冷冷地开口。
“顽抗者,杀无赦!”
看着同伴的尸体,和那些黑洞洞的铁管,暴民们心中的凶性,瞬间被恐惧浇灭。
他们“当啷啷”地,扔掉了手中的武器,抱头蹲在了地上。
一场即将发生的灭门惨案,就此消弭。
王德发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他得救了!
他连滚带爬地,冲到那名军官面前,激动得语无伦次。
“多谢将军!”
“多谢将军救命之恩!”
“王家上下,感激不尽,感激不尽啊!”
他就要跪下磕头。
那名军官却面无表情,侧身避开了他的一拜。
“不必谢我。”
军官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在王德发面前一亮。
令牌上,雕刻着一只浴火的凤凰。
是长乐公主的令牌!
王德发的心,咯噔一下。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只听那军官用,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继续说道。
“奉公主令。”
“为助王师稳定金陵,平定叛乱。”
“现征调王家所有私兵、家丁,以及全部存粮。”
“请王家主,配合交接。”
王德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从暴民的屠刀下活了下来,却掉进了另一个,更让他绝望的陷阱里。
……
同样的一幕,在金陵城各处上演。
那些曾经紧跟谢家的死忠门阀,直接被军队冲入,查抄家产,家主被当场拿下。
而那些保持中立,或者首鼠两端的家族,则都被客客气气地邀请,为新的秩序,贡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
长乐公主用最快的速度,最铁血的手腕,完成了一次对金陵内部势力的彻底清洗。
天色微明。
金陵东门的城楼上。
一名原本是谢安心腹的城门守将,被发现心怀愧疚,畏罪自缢在了房梁之上。
而他最信任的副将,则顺理成章地,接替了他的位置。
这位新任的守将,此刻正恭恭敬敬地,站在公主府派来的一名亲信面前,汇报着城防工作。
整座城市,在经历了一夜的阵痛后,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恢复着秩序。
长乐公主站在,公主府最高的摘星楼上。
她俯瞰着这座,已经初步被她掌握在手中的城市。
她为她的真龙天子,准备好了一座,不会有任何反抗,只有顺从的江南都城。
城头上。
那名新任的守将,刚刚汇报完工作,正想松一口气。
突然。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
他抬起手,颤抖地指向城外的地平线。
“那……那是什么鬼东西!”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在晨曦的微光中,一道望不到尽头的黑色潮水,正从地平线的尽头,缓缓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