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四个字，轻轻地从老太医的嘴里飘了出来。
“气息断绝……”
没有重量。
却像是一柄无形的万钧巨锤。
狠狠地砸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天灵盖上。
“嗡——！”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是一片空白。
持续了整整三息的死寂。
然后。
整个巨大的御帐，就像一个被引爆了的火药桶。
彻底炸了。
秩序荡然无存。
混乱成了唯一的主旋律。
“陛下！”
几名须发皆白，一直跟在赵毅身边的老臣，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哀嚎。
他们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一下子瘫软在地。
涕泪横流，以头抢地。
一声声陛下的哭喊，叫得凄厉无比，如同杜鹃啼血。
这是忠臣的悲鸣。
然而这样的悲鸣，在这巨大的营帐之内，却是如此的稀少。
更多的人，脸上闪过的不是悲伤。
而是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以及在恐惧之下，疯狂滋生的种种盘算。
那名先前还极尽谄媚之能的山羊胡大臣，此刻一张肥脸，白得像一张宣纸。
豆大的冷汗，从他额头上滚滚而下。
他没有哭。
也没有去查看，皇帝的状况。
他只是惊疑不定地，扫视着周围那些，同样乱成一锅粥的同僚。
然后他悄悄地，一步一步地，朝着帐篷门口的方向，挪动着脚步。
皇帝没了。
十万大军没了。
连国都都没了！
天塌了！
这个时候不跑，还待在这里等死吗？
“休要胡言！”
一名身穿紫色官袍，位高权重的老宰相，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指着那名老太医，厉声呵斥。
“陛下只是气血攻心，暂时闭过气去了！”
“快！”
“快救驾！”
他的声音，听起来威严无比。
可若是仔细去听，便能听出那声音深处，一丝无论如何也无法掩饰的颤抖。
他自己都不信自己说的话。
混乱之中，几名身材魁梧的武将，下意识地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之上。
他们没有去看，地上那具尚有余温的龙体。
而是警惕地，互相打量着对方。
眼神之中充满了，戒备与审视。
皇帝一死，兵权就成了，最要命的东西。
营帐内的气氛，在这一片混乱的表象之下，变得诡异而紧张。
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弦，被悄然绷紧。
随时都有可能，彻底断裂。
与这些心思各异的大人物相比，一些品阶较低的文官，表现得就要直接多了。
他们已经吓得两腿发软，站都站不稳了。
“快……快走……”
“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们互相推搡着，拥挤着。
都想第一个，逃离这个已经变成，天大漩涡的是非之地。
有人被推倒在地，官帽都滚落到了一旁。
紧接着就被后面的人，毫不留情地踩了过去。
场面一度失控。
就在这片嘈杂与混乱的中心。
在营帐的一个角落里。
两名平日里，私交甚笃的中年大臣，悄悄地凑到了一起。
他们刻意压低了声音，开始了足以改变他们命运的交谈。
其中一个压着嗓子，用气声开口。
“王兄，陛下他……恐怕是不行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般的颤栗。
“十万大军，一夜之间就没了。”
“现在连京城，都丢了……”
“我们……我们可怎么办啊……”
那个被称为王兄的官员，脸色同样难看到了极点。
他紧张地看了一眼，远处那片更加混乱的人群。
然后才用同样低的声音，回应道。
“李老弟，慎言！”
话虽如此，可他语气中的绝望，却比对方还要浓重几分。
他长长地，却又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但……你说的没错。”
“大楚……恐怕是天数已尽了。”
“天数已尽”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它像是一块冰，瞬间冻结了两人之间，那本就稀薄的空气。
那个姓李的官员，听到这话眼中闪过了，一丝决绝的光芒。
他知道王兄和他想到一块儿去了。
“天数已尽，可我们这些人，总得活命吧！”
“我等饱读圣贤之书，为的不就是封妻荫子，光宗耀祖吗？”
“如今大厦将倾，我等若是不早做打算，岂不是要被压成齑粉？”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了一丝不易察察的尖锐。
“王兄，家里的妻儿老小，上百口人，都还指望着我们呢！”
“我们不能，就这么跟着一起完了啊！”
他向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在对方的耳边呢喃。
“王兄，我……我听说了一件事。”
“听说，那江南的那位……”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
用眼神，飞快地和对方交流了一下。
那眼神里的意味，不言自明。
“……礼贤下士，善待降臣。”
“但凡归顺的，官职、家产，一概不变。”
王兄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降臣这个词，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说出来。
无异于在火药库里，点燃了一根火柴。
这是诛九族的罪过！
“你的意思是……”
他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了两个字。
那两个字，轻得像羽毛。
却又重得像山岳。
“投……投降？”
这番窃窃私语，就像是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
虽然声音不大，却荡开了一圈圈，致命的涟漪。
如同病毒一般。
在那些心思活络，早就吓破了胆子的大臣之间，迅速地传播开来。
是啊。
皇帝可以换。
朝代也可以改。
但这满身的绫罗绸缎，家中的金银财宝，自己的身家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这个念头，一旦在心中生根发芽。
便会像雨后的野草一般，疯狂地滋长起来。
再也无法遏制。
一时间，营帐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古怪。
忠臣的哭嚎声，还在继续。
但已经没有多少人，去关注他们了。
那哭声，反而显得有些刺耳。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
他们不再高声喧哗，也不再四处乱窜。
而是用眼神、用手势、用最低的音量，进行着一场场，心照不宣的交流。
人心，彻底散了。
就在这人心浮动，各自盘算着后路的时候。
就在这大楚帝国，即将于混乱与背叛中，分崩离析的前夜。
帐外。
猛地传来了一声，沉稳而有力的暴喝！
“御前喧哗，成何体统！”
这声音中气十足，如同洪钟大吕。
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
瞬间就压过了，帐内所有的嘈杂与哭嚎。
也震碎了，那些刚刚萌生出来，龌龊的私语。
整个营帐，为之一静。
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愕然地朝着帐门口望去。
紧接着是第二句。
那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所有人都待在原地，不许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