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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杯摔碎的脆响,在御辇内显得格外刺耳。

滚烫的茶水泼溅在,名贵的地毯上,冒着热气。

赵毅整个人,都从软榻上弹了起来。

他顾不得被茶水,溅湿的龙袍下摆。

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帐帘的方向,外面的喧哗声越来越大,那是斥候队长,声嘶力竭的吼叫。

“报!”

“紧急军情!”

“快让我进去!”

“我要见陛下!”

几个禁军侍卫,正拼命拦着,那个满身泥泞的黑脸汉子。

推搡之间黑脸汉子,身上的伤口崩裂。

鲜血把那身破烂的皮甲,染得更深了。

赵毅听得心烦意乱,他猛地掀开御辇的帘子。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眯着眼看清了,那个狼狈不堪的斥候。

这就是大楚最精锐的探子?

怎么跟个叫花子似的,甚至比路边的流民还不如呢。

赵毅心里咯噔一下。

一股极其不好的预感,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他强压着心头的慌乱,他指着那个还在挣扎的黑脸汉子。

声音有些发哑。

“让他过来!”

“都别拦着!”

禁军侍卫们这才松手。

黑脸队长踉踉跄跄地,扑倒在御辇前的泥地上。

整个人都在发抖,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吓的。

他连头都不敢抬。

脑门重重磕在地上,溅起一小滩泥水。

“陛下!”

“大事不好!”

“华夏军的主力……杀过来了!”

这话一出。

周围原本还在忙乱,收拾东西的太监宫女们,全都僵住了。

几个身穿华丽铠甲的将军,也急忙围了过来。

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这才跑出来多久?

怎么就追上来了?

赵毅深吸一口气,他手抓着御辇的扶手。

指节有些泛白,他盯着地上的斥候,咬着牙问道。

“慌什么!”

“你是说张河的士兵追来了?”

“他带了多少人?”

“离这里还有多远?”

黑脸队长咽了口唾沫,嗓子里像是塞了团火炭。

他结结巴巴地回答。

“回……回陛下。”

“人很多,漫山遍野全是黑压压的一片。”

“根本数不清人数。”

“而且……”

说到这里。

黑脸队长停顿了一下,他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度恐怖的画面。

“而且什么!”

“急死人了,快说!”

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将军,忍不住吼了一嗓子。

这是赵毅的心腹爱将,禁军统领王猛。

黑脸队长被这一吼,吓得一激灵。

他哆哆嗦嗦地,把那个最要命的消息,吐了出来。

“而且……他们装备了,那种……那种连发火铳!”

“小的亲眼看见的!”

“那管子这么长,黑洞洞的!”

“咱们的兄弟还没靠近,就被打成了筛子!”

“连人带马,全都没了啊!”

“根本挡不住!”

轰!

这话就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湖泊里面。

周围的将领们,瞬间炸了锅。

连发火铳!

这四个字简直就是,大楚军队的噩梦。

之前的惨败。

就是拜这玩意儿所赐。

大楚的士兵们,距离对方二三百步的距离。

结果连人家的衣角都没摸到,就被那种喷火的铁管子给收割了。

像割麦子一样,一排排地倒下。

血流成河。

那种无力感,那种绝望感。

到现在都深深烙印在,这些将军的脑子里。

王猛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感觉凉飕飕的。

其他的将领,更是乱成一团。

有的开始四处张望,寻找逃跑路线。

有的直接瘫坐在地上,嘴里念叨着完了。

甚至还有个文官,直接两眼一翻,吓晕了过去。

赵毅只觉得眼前一黑。

双腿一软。

整个人跌坐在软榻上。

连发火铳……

又是连发火铳!

那个叫张河的反贼,到底从哪弄来,这么多妖法邪器!

难道天真的要亡大楚?

他不甘心啊!

他是九五之尊!

他是真龙天子!

怎么能死在,一群泥腿子手里!

赵毅死死抓着,胸口的龙袍。

感觉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他喘着粗气。

声音尖利地质问。

“他们……离这里还有多远?”

黑脸队长趴在地上。

头埋得更低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回陛下……”

“按照他们的脚程……”

“最多……最多不到一天!”

不到一天!

这个时间概念,像是一把尖刀。

狠狠扎进了,赵毅的心窝子。

一天能干什么?

这点时间连整顿兵马都够呛。

更别提带着这么多辎重和后宫嫔妃逃命了。

御辇旁边一个身穿,雪白纱裙的妃子。

听到这话吓得花容失色。

手里捧着的玉如意,“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摔成了好几瓣。

她顾不得心疼那宝贝。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抱着赵毅的大腿,就开始哭泣起来了。

“陛下!”

“这可怎么办啊!”

“臣妾不想死啊!”

“那些反贼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要是落到他们手里……”

“臣妾……臣妾还不如死了算了!”

那雪白的胸脯,剧烈起伏着。

哭得梨花带雨,要是换了平时。

赵毅肯定会心疼地,把美人搂在怀里,好好安慰一番。

可现在他只觉得,这哭声像丧钟一样。

吵得他脑仁疼。

他一脚把那妃子踹开。

“滚开!”

“哭哭哭!”

“就知道哭!”

“朕还没死呢!”

那妃子被踹翻在地。

也不敢再出声。

只能捂着嘴,缩在一边抽泣。

那模样看着倒是,挺惹人怜爱的。

可惜现在没人,有心思欣赏。

赵毅站起身。

他在御辇前来回踱步,像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他看向下面的那群将领,希望能从他们嘴里,听到什么好主意。

“都哑巴了吗!”

“平时一个个吹得天花乱坠!”

“说自己是万人敌,是大楚的柱石!”

“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说话啊!”

王猛硬着头皮站了出来,他看了看四周咬牙说道。

“陛下!”

“咱们不能再跑了!”

“再跑下去,军心就彻底散了!”

“不如就在这里,依托地形,构筑防线!”

“跟那帮反贼拼了!”

“咱们还有几万人马!”

“我就不信他们,那火铳能一直打个不停!”

“就算是拿人命填,也要把他们挡住!”

王猛这话一出。

立刻有几个武将附和。

“对!”

“拼了!”

“与其被追上,像杀猪一样杀掉,不如战死沙场!”

“咱们大楚的男儿,没有孬种!”

听着倒是挺热血。

可赵毅看着他们,那发抖的双腿。

心里直冷笑。

拼?

拿什么拼?

人家在几百步外,就能把你打成烂泥。

你连人家的脸都看不清。

这就叫送死!

这时候另一个,留着八字胡的将军站了出来。

这人叫刘跑跑。

人如其名,最擅长的就是转进。

他连连摆手,一脸的苦相。

“不可!”

“万万不可啊陛下!”

“那连发火铳的威力,咱们可是在军报里,见过的它的威力。”

“这要是硬拼,那就是鸡蛋碰石头啊!”

“依臣之见。”

“咱们还是赶紧把,那些笨重的辎重都扔了吧!”

“哪怕是那些金银珠宝,也不要了!”

“轻装简行!”

“只要跑得够快,到了北边的关隘。”

“咱们就有救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陛下!”

这话一出立刻引起了,另一波人的赞同。

尤其是那些文官,一个个点头如捣蒜。

“对对对!”

“刘将军言之有理!”

“跑吧陛下!”

“咱们还是赶紧跑吧!”

两派人马就在御辇前吵了起来,唾沫星子横飞。

有的甚至撸起袖子,差点要动手。

“你个懦夫!就知道跑!”

“那你去送死啊!”

“别拉着陛下一起!”

“你才是想害死陛下!”

“你个胆小鬼!”

赵毅听着这乱糟糟的争吵声,只觉得脑袋都要炸了。

这就是他的朝堂。

这就是他的肱股之臣。

到了生死关头,没一个靠谱的,全都在这儿扯皮。

“够了!”

赵毅猛地大吼一声。

这一嗓子他用了,全部的力气。

甚至连嗓子,都喊破音了。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大气都不敢出。

赵毅胸口剧烈起伏,他眼神阴冷地,扫过每一个人。

他心里很清楚,打是肯定打不过的。

那连发火铳,就是个无敌的存在。

根本不讲道理。

跑?

带着这么多人,还有这么多东西。

怎么可能跑得过,人家的轻骑兵。

刚才斥候也说了,只剩下一天的路程。

这点时间根本不够,逃到安全的地方。

除非……

赵毅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一个极其恶毒的念头。

在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就像是一条毒蛇,盘踞在他的心头,除非有人留下来。

替他去死。

或者替他拖住,胡万山的军队。

只要能拖住个一天半载,甚至只要几个时辰。

他就能带着精锐和财宝,逃出生天了。

这叫断尾求生。

壁虎都知道的道理。

他是皇帝。

他的命比谁都金贵,为了大楚的江山社稷。

牺牲一部分人,那是他们的荣幸。

赵毅心里的慌乱,慢慢平复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那是极致的自私。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龙袍,换上了一副威严的面孔,甚至还挤出了,一点勉强的笑容。

“各位爱卿。”

“都不必争了。”

“朕已有决断了。”

他看着王猛和刘跑跑语气沉稳。

“王爱卿说得对。”

“咱们不能一直跑。”

“必须有人留下来,给大军争取时间。”

“但也得撤退,主力必须保存下来。”

“这样吧。”

“你们先去整顿,各自的部下。”

“把那些没用的瓶瓶罐罐都扔了。”

“半个时辰后。”

“大军开拔!”

众将领一听这话,都松了一口气。

只要不是让他们,现在就去送死就行。

一个个连忙行礼告退,跑得比兔子还快。

生怕被赵毅,点名留下来断后。

转眼间御辇前,就空了一大半。

只剩下王猛和那个刘跑跑,还傻乎乎地站在原地。

因为赵毅刚才给了,他们一个眼神。

示意他们留下,等周围没人了。

赵毅脸上的威严,瞬间垮了下来,变成了一副狰狞的面孔。

他招了招手,示意两人靠近点。

王猛和刘跑跑对视一眼。

都觉得后背发凉,但还是硬着,头皮凑了过去。

赵毅压低声音,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寒气。

“你们两个。”

“听好了。”

“朕交给你们一个任务。”

“办好了,朕保你们荣华富贵。”

“办砸了……”

“朕先砍了,你们的脑袋!”

两人吓得一哆嗦,连忙跪在地上。

“臣万死不辞!”

赵毅冷哼一声。

他指了指大营的外围。

那边驻扎的都是些,非嫡系的杂牌军,还有一些强征来的壮丁。

装备差,待遇低。

平时就是当炮灰用的。

“去。”

“从那些杂牌军里。”

“给朕挑三千人出来。”

“要那种看起来老实巴交听话的。”

王猛愣了一下。

挑人?

干什么?

难道是要……

他不敢往下想。

赵毅看着他的表情,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这三千人。”

“给朕留下来。”

“就在这儿。”

“堵住那条路。”

“不管用什么办法。”

“必须给朕拖住胡万山!”

“哪怕是用牙咬,用尸体堆!”

“也要把路给朕堵死了!”

王猛和刘跑跑,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三千人?

去挡胡万山的主力?

还有那恐怖的连发火铳?

这哪里是阻敌啊。

这分明就是去送死啊!

这是要拿这三千条人命。

去填那个无底洞啊!

王猛有些犹豫。

“陛下……”

“这……这三千人……”

“怕是顶不住多久啊……”

“而且……”

“要是让他们知道,是留下来送死。”

“恐怕会立刻哗变的啊!”

赵毅瞪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狠毒。

“你是猪脑子吗!”

“谁让你告诉他们,是去送死了?”

“你就跟他们说。”

“朕这是看重他们!”

“让他们留下来构筑防线。”

“只要坚守一天。”

“朕每人赏白银百两!”

“官升三级!”

“把那些金银珠宝,先拿出来一部分。”

“摆在他们面前!”

“让他们看着!”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见了钱,他们比谁都卖命!”

这一招不可谓不毒,用根本带不走的钱,去买这群炮灰的命。

最后钱还是会被,胡万山抢走的。

但这三千人。

却是实打实地,留在了这里。

王猛和刘跑跑,听得冷汗直流。

这皇帝心真黑啊。

但这会儿,他们也不敢,说个不字。

毕竟死道友不死贫道,只要不是自己去送死。

那是谁死都无所谓了,两人连忙磕头领命。

“臣遵旨!”

“臣这就去办!”

赵毅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

“去吧。”

“动作快点。”

“别让人看出破绽。”

两人爬起来。

匆匆忙忙地,往外围营地跑去。

那背影。

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的心虚。

赵毅靠在软榻上,长出了一口气。

他透过御辇的窗户。

看着远处那些,正在生火做饭的士兵们。

那些不知死活的杂牌军,还在那有说有笑的。

根本不知道。

阎王爷的请帖。

已经发到他们手上了。

赵毅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就是命啊。

你们这群百姓,能为朕去死,能为大楚的将来赴死。

那是你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了。

只要朕还活着。

大楚就在,至于你们就当是,给张河的见面礼吧。

希望你们的血,能让那帮疯狗,稍微停一停。

他转过头看向刚才,那个哭哭啼啼的妃子。

那雪白的肌肤上,还沾着几点泥土,看着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赵毅心里的,那股子邪火。

突然又冒了出来,反正都要跑路了。

先快活一把再说,他一把拽过那妃子。

在那惊呼声中,粗暴地撕扯着,那原本就单薄的纱裙。

御辇内。

很快传出了,让人脸红心跳的声音。

但这声音里却透着一股子,末日来临前的疯狂和绝望。

而在大营的外围。

王猛和刘跑跑,正带着一队亲兵。

走向那些毫无防备的杂牌军营地。

他们的手里,拿着那个要命的名单。

他们的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就像是两只准备吃羊的恶狼。

正一步步逼近,那些可怜的羔羊。

“兄弟们!”

“好消息啊!”

“陛下有赏!”

王猛的大嗓门,在营地上空回荡。

那些士兵们纷纷抬起头,眼里闪烁着希冀的光芒。

他们还以为真的是,什么好运降临了。

殊不知。

那是死神的召唤。

风渐渐大了起来,卷起地上的枯叶。

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杀戮。

提前奏响了挽歌。

远处的天边,乌云压顶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了。

而比暴风雨更可怕的,是人心的险恶,和即将到来的,那一支黑色的钢铁洪流。

胡万山的军队正在逼近。

每一步都踏在,这些人的心口上。

而在那条必经之路上。

三千个冤魂,即将诞生了。

这就是乱世,人命如草芥,帝王如禽兽。

只有那个叫张河的男人,正带着他的理想国。

一点点碾碎,这个腐朽的旧世界。

但这过程中,注定充满了,血腥和残酷。

赵毅还在御辇里喘息,他以为自己很高明,以为自己能逃过一劫。

但他不知道的是。

有些东西是逃不掉的。

比如报应。

比如那支已经锁定了,他的游骑兵小队。

李二牛正拿着望远镜。

在一处高坡上。

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的嘴角。

露出了一抹嘲讽的笑意。

“这狗皇帝。”

“还真把咱们,当傻子耍呢。”

“想断尾求生?”

“那也要看看,咱们答不答应!”

他放下望远镜,对身后的兄弟们,挥了挥手。

“走!”

“回去告诉将军。”

“大鱼要跑。”

“咱们得给他们加点料!”

几十匹快马,如离弦之箭,消失在密林深处。

一张巨大的网,正在慢慢收紧。

谁是猎人。

谁是猎物。

很快就要见分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