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鸣声还在继续,那不是天上打雷,是地面在碎裂。
大楚主力部队,那条又臭又长的行军队列,此刻正被一把看不见的巨剪,从尾巴开始一截截地绞断。
最先遭殃的是后卫营。
胡万山的重甲骑兵先锋,经过一路不要命的狂飙,终于在那条泥泞山道的尽头,一头撞进了大楚后卫部队散乱的阵列里。
后卫营的士兵还在打瞌睡。
有人靠着路边的石头闭着眼。
有人蹲在泥坑边上,拧鞋里的水。
没有人在站岗。
更没有人注意到,身后的地面,已经开始发颤了。
等那阵排山倒海的马蹄声,灌进耳朵的时候。
一切都晚了。
“敌袭!”
“敌袭——”
后卫营的哨兵声音都劈了。
他刚喊了两嗓子,一匹裹着黑甲的战马,就从他身边擦过去了。
那马带起的风,把他整个人,掀翻在烂泥里。
数千名重甲骑兵,根本没有减速。
直接一头扎进了,后卫营那团乱哄哄的人堆里。
战马的铁蹄踩在泥地上,溅起半人高的污水。
大楚后卫营的士兵,连刀都没拔出来。
人群被冲散了。
队列被撕碎了。
到处都是摔倒的人。
到处都是被挤到,路边沟里的人。
有人想逃跑,但吓得腿软了,就趴在地上爬。
有人想呼喊,但嗓子哑了,张着嘴发不出声。
整个后卫营,在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里,就被骑兵的冲击波,给彻底碾平了。
消息传到前面的时候。
大楚那几个高级将领,差点从马车上栽下来。
“什么?”
“后面被打了?”
“怎么可能!”
“落鹰峡那三千人呢?”
“不是让他们挡一天的吗?”
那个胖将军就是之前,马车陷在泥坑里,骂人的那位,此刻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他扯着嗓子,对身边的副将吼。
“快!”
“快让中军掉头!”
“结阵!”
“结盾墙!”
“把骑兵挡住!”
命令倒是下了。
可底下的人动不起来。
这条破路太窄了。
前面的人想回头,后面的人在往前跑。
两股人流直接撞在了一起。
推搡、踩踏、叫骂、哭喊,全搅成了一锅粥。
中军的几百名精锐步兵,好不容易挤到了路中间。
他们咬着牙,举起了厚重的木盾。
盾面上全是泥。
手臂在打哆嗦。
但好歹算是,拉起了一道防线。
大楚的将领们,稍微喘了口气。
只要盾墙能撑住,骑兵就冲不过来。
然后再慢慢组织反击的话。
还有救。
我们还有救。
他们在心里,拼命告诉自己。
但胡万山的骑兵,根本就不是他,真正要用的刀子。
那只是个幌子。
就在大楚所有人的注意力,全被后方骑兵,吸过去的那一刻。
两侧的山丘上,同时冒出了人头。
不是十个。
不是一百个。
是成千上万个。
密密麻麻的华夏军士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上了,山道两边的高坡。
他们趴在坡顶的草丛里,身上盖着枯枝和泥土。
直到这一刻才站了起来。
上万名火铳手。
居高临下。
迅速排成了,整齐的三排横阵。
前排单膝跪地。
中排半蹲。
后排站立。
所有的枪口,全部对准了下方,那条窄得不能再窄的山谷。
谷底挤着大楚的数万人。
抬头就能看见两边山坡上,那一排排黑洞洞的铳口。
那个胖将军,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见了山坡上的火铳阵。
手里的马鞭掉在了地上。
他甚至忘了去捡。
“完了。”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冒出来的时候,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听见了。
各营的指挥官,站在山坡最前面。
他们同时举起了右手。
“预备——”
上万只手指搭上了扳机。
火绳燃烧的微弱红光,在山坡上连成了一片。
谷底的大楚士兵有人开始叫了。
“不要啊——”
“投降!”
“我们投降!”
来不及了。
“放!”
第一排火铳同时炸响。
枪口喷出的白烟,连成了一条线。
上万发弹丸带着刺耳的尖啸扑了下来。
那些木盾。
那些铁甲。
在这种火力面前跟没有一样。
弹丸穿过盾面的木片。
穿过甲叶的间隙。
大楚的盾墙阵,一个呼吸之间就塌了。
成排的士兵,倒在泥水里。
前排倒了后排,直接暴露出来。
第一排火铳手射完之后,动作干脆利落。
站起身,后退三步。
第二排上前,枪托抵肩。
“放!”
又是一轮齐射。
弹丸落进人群里,溅起的不是泥水。
谷底一片混乱。
第二排射完退后。
第三排补上。
“放!”
三段击。
毫无间断。
每一轮之间的间隔,不超过三个呼吸。
大楚的军阵,被一层一层地往后推。
推一层,倒一层。
那个胖将军的马车,被弹丸打成了筛子。
车上装的金银箱子被打烂了。
碎银子洒了一地。
没人去捡。
这种时候谁还顾得上钱。
命都快没了。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大楚将士们的精神就垮了。
他们发现自己,连华夏军士兵的衣角都摸不着。
人家在山上。
自己在谷底。
中间隔着几十步的陡坡。
就算爬上去,还没爬到一半,就被打下来了。
无论是盾牌还是铁甲,在那些弹丸面前全是摆设。
军令?
没人听了。
阵型?
早没了。
无数的大楚士兵,扔掉了手里的武器。
有人跪在泥里,双手举过头顶,嘴里反复喊着同一句话。
“别打了!”
“我们降了!”
“别打了啊!”
有人直接趴在地上,把脸埋进烂泥里,浑身抖得跟筛子一样。
有人抱着路边的石头哭。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哪是打仗。
这是被人架在案板上剁。
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
胡万山骑在山丘的最高处。
他把整个战场尽收眼底。
谷底的大楚军阵,已经不成形了。
到处都是跪着的人。
到处都是扔在地上的刀枪。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大楚将领们,此刻一个比一个跪得快。
胡万山抽出腰间的战刀。
刀尖朝前一指。
“全军出击。”
“收割战场。”
命令传下去的一瞬间。
火铳营后方埋伏着的步兵大军,呼啸着冲下了山坡。
外围游走的骑兵同时收拢。
两股力量配合着,把谷底那团溃散的大楚残军,切成了一块一块。
每一块都被单独围住。
华夏军的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火铳。
围成一个个圆圈。
圈里的大楚士兵,一个接一个地跪下去。
武器扔了。
甲胄脱了。
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有人连盔帽都摘了,露出里面乱糟糟的头发。
“别杀我。”
“我家里还有老娘。”
“我投降,我什么都听你们的。”
成千上万的人,跪在泥地里。
大楚的主力部队。
就这么完了。
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
胡万山在山丘上,看着这一切,一句话都没说。
他的视线越过,那片弥漫的硝烟。
落在了远处一个位置上。
那里有一辆格外扎眼的马车。
车身虽然沾满了泥,但那规制、那形制,在整支队伍里独一份。
八匹白马拉的。
车顶上插着大楚的皇旗。
那面金龙旗被硝烟熏黑了一半,但那条张牙舞爪的龙纹,还看得清清楚楚的。
御辇。
它周围横七竖八地,倒着几百名禁军。
这帮人倒是忠心,到最后一刻都没跑,但忠心在弹丸面前不值钱。
胡万山的战刀,在空中转了个方向。
刀尖指向那辆御辇。
“去。”
“把那辆车给我拖过来。”
“我要看看里面坐着的。”
“到底是条龙。”
“还是条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