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万山站在,被踹开的御辇旁边,一动不动。
地上那个穿龙袍的哑巴太监,还在呜呜叫。
没人搭理他。
胡万山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斥候骑兵的命令,已经传下去了,方圆五十里,所有能跑马的路,全要兜一遍。
但他心里跟明镜一样。
从大楚主力,被追上到现在,中间至少隔了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够一个人跑多远?
如果走密林,慢但难追。
如果找到了马的话——
胡万山不敢往下想了。
“将军!”
一个声音从战场西侧传过来。
李二牛带着十几个游骑兵,满身是泥地策马赶了回来。
翻身下马的时候,他的靴子直接陷进了泥坑里。
他顾不上拔,连跑带跳地到了胡万山跟前。
“将军,御辇底下有问题!”
胡万山转过头。
“什么问题?”
李二牛伸手,往御辇底部一指。
“底板被掀开了,一块是活的,卡扣式的暗板。”
“泥地上有爬过去的痕迹。”
“膝盖印、手掌印,六到八个人,匍匐前进,一路爬到了路边的灌木丛。”
“进了灌木丛之后,痕迹就断了,往密林方向去的。”
胡万山快步,走到御辇底下。
他半跪在泥地里,低头往下看。
果然。
车底有一块方形的板子,歪在一边铜卡扣上,还沾着新鲜的泥浆。
从暗板的位置往外延伸,泥地上清清楚楚地,印着好几道爬行的痕迹。
膝盖压出的两道平行凹槽,手掌按出的五指印记。
一共六到八组,前后相距不远,说明这帮人是鱼贯而出的。
胡万山蹲下身子,把脸凑到了泥地上。
他在一处手掌印旁边,看到了几滴暗红色的东西。
血。
被荆棘划破留下的。
他伸出手指沾了,一点旁边的泥土,放在指间捻了捻。
还有点潮。
没有完全干透。
说明赵毅离开的时间不算太长。
但也绝对不短了。
胡万山站起身,把手上的泥,在裤腿上擦了一下。
“李二牛。”
“在!”
“你亲自带骑兵营,沿密林边缘往西搜。”
“能跑马的地方跑马,不能跑马的地方,下来用脚走。”
“发现任何人为痕迹,立刻回来禀报。”
李二牛抱拳转身就走。
胡万山又叫住了,旁边一个校尉。
“周平。”
“末将在。”
“带你的人沿山道往北,所有出口全部封死。”
“鸟都不许飞过去一只。”
周平领命,带着一队精锐,小跑着消失在了山道拐角处。
胡万山扭头看向空地上,那二十多个跪着的大楚俘虏。
“再审一遍。”
“重点问赵毅身边,那个叫崔七的死士。”
“问清楚这个人什么来路,什么本事,可能往哪个方向跑。”
两个华夏军士兵上前,一左一右按着,那个胖将军的肩膀,把他往前拖了两步。
胖将军跪在泥里,身上的肥肉还在抖。
胡万山走到他面前。
“崔七,说。”
胖将军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冒烟。
“崔……崔七是陛下,从小养在身边的暗卫。”
“暗卫头目。”
“这个人不归任何衙门管,只听陛下一个人的话。”
胡万山盯着他。
“接着说。”
胖将军的脑袋,往下缩了缩。
“此人擅长隐匿行踪,据说在南方各地都踩过点。”
“山里的路、水路、密道,他门儿清。”
“而且……”
胖将军停了一下。
“而且什么?”
“此人身手极高。”
“当年……当年他单枪匹马,刺杀过一名敌国武将。”
“一个人进去,一个人出来,连守卫都没惊动。”
胡万山的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两下。
单人刺杀过武将。
这不是个普通的跑腿小卒。
这是个真正的杀手。
赵毅把这种人,带在身边当贴身保镖,说明他对金蝉脱壳,这件事早就筹谋已久了。
“赵毅可能往哪跑?”
胖将军的脖子,又缩了一截。
“我真不……”
他看到胡万山的手,按上了刀柄,嘴巴一哆嗦,赶紧改口。
“我说!”
“我都说!”
“有一件事,我不确定有没有用。”
“之前在行军路上,我无意间听到陛下,跟身边那个老太监,刘安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陛下说……南边,还有几个宗室藩王,手里有兵。”
胡万山的手指停住了。
“当时我没当回事,以为陛下只是随口感慨。”
胖将军的声音越说越小。
“现在想想的话,他当时可能就,已经在盘算跑路的事了。”
胡万山没有接话。
旁边一个跪着的文官,突然主动开了口。
“将军,小人有补充。”
胡万山看过去。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穿着一身脏兮兮的青色官袍,跪在泥里倒是老实。
“说。”
“大楚南方目前,还有三个有实力的宗室藩王。”
瘦老头伸出三根手指。
“镇守荆襄的楚王赵元朗。”
“盘踞巴蜀的蜀王赵德昌。”
“占据岭南的南平王赵允让。”
“这三位手里,各有两到三万人的兵力,虽然不多,但拼凑起来也不是小数目。”
胡万山皱了下眉。
“北边呢?”
“北边最大的藩王赵无极,已经跟华夏军结盟了。”
瘦老头把头低得更深。
“赵毅就是再傻,也不可能去找赵无极。”
“他只会往南跑。”
三个名字。
赵元朗。
赵德昌。
赵允让。
胡万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南方的地形。
荆襄扼守中原南下的咽喉。
巴蜀有天险可守。
岭南更是天高皇帝远。
如果赵毅真跑到了,这三个藩王任何一个的地盘上,凑出几万人来——
那就不是简单的追逃了。
那是另一场战争。
“把刚才的话,一个字不漏地写下来。”
胡万山对身边的文书官下令。
“整理成战报,我要亲自过目。”
他转过身,又补了一句。
“搜索范围从五十里,扩到一百里。”
“所有渡口、官道路口、山间小径,全部设卡盘查。”
“不管是农夫、商贩、乞丐,只要是个活人,全部拦下来查。”
“放过一个可疑的,你们拿脑袋来见我。”
命令一层一层传了下去。
整个战场上的华夏军,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骑兵营的马蹄声,朝四面八方散去。
步兵的搜索队,沿着山道和林边展开。
渡口和路口的哨卡开始架设。
胡万山转身开始处理,战场上堆积如山的善后事务。
数万名大楚俘虏挤在谷底,要看管,要喂饭,要安置。
缴获的辎重、武器、马匹,要清点登记造册。
阵亡将士的遗体要收拢。
每一件事都在抢时间。
但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
赵毅跑了。
这条鱼滑了。
他走到空地边上,一个安静的角落,蹲了下来。
从地上捡了根树枝,在泥地上划拉。
赵毅从御辇底下钻出来,到现在最多领先了,三到四个时辰。
步行穿密林的话,速度慢的话,一个时辰也就走五六里。
但如果找到了马匹的话——
“将军!”
李二牛的声音,又从远处传了过来。
这回他没骑马,是跑着回来的。
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密林边缘,发现新线索!”
胡万山站起来。
“有一处灌木丛,被人为折断了枝条,开出了一条通道。”
李二牛弯着腰喘了两口。
“通道尽头的空地上有马蹄印。”
“至少两匹马。”
“蹄印很新,方向朝南。”
胡万山的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
有马了。
赵毅那个老狐狸,连逃跑用的马,都提前安排好了。
有了马的话,速度就翻几倍。
三四个时辰的领先优势,已经足够他,跑出六七十里,甚至更远了。
普通骑兵再追,难度成倍增加。
胡万山做了个决定,他不能在这干等了。
“走,回中军帐。”
他大步往临时搭建的帐篷走去。
帐篷是用大楚辎重里,扒出来的帐布,临时撑起来的,里面摆了一张,从某个大楚将领,马车上卸下来的书桌。
胡万山坐下来。
亲卫递上了,笔墨和信纸。
帐外传来此起彼伏的吆喝声。
那是华夏军的士兵们,在押送俘虏集中看管。
火药味还没散干净。
胡万山铺开信纸,提起笔。
这封战报要写两件事。
一件好的事情。
大楚的主力部队,全部收服。
一件坏的事情。
大楚的皇帝赵毅本人,逃跑了。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胡万山在心里,把措辞过了,一遍又一遍。
好消息容易写。
坏消息怎么开口,他得掂量掂量。
大楚的主力部队全部收服,这本是天大的功劳。
但没能抓住赵毅,等于斩草没除根。
那些南方的藩王,手里有兵有地盘。
赵毅只要活着跑到,任何一个藩王那里,竖起收复大楚首都的大旗,就能重新聚拢人心。
到时候又是一场漫长的拉锯。
胡万山落笔了。
字迹又快又狠,笔锋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把笔往桌上一拍。
“来人。”
“快马加鞭,送到陛下的手里。”
“日夜不停。”
信使接过密封好的战报,转身冲出了帐篷。
马蹄声很快消失在了远处。
胡万山靠在椅背上,盯着帐篷顶。
他打了一辈子仗。
也赢过很多次。
但从来没有,一次赢得这么窝囊的。
仗是打赢了,主要的人没逮着。
就跟费了半天劲,把网撒下去,收网的时候,发现最大的那条鱼,把网咬了个洞钻出去了。
一模一样的感觉。
而在几十里外的密林深处。
那个废弃的猎户棚子里,四面透风着,屋顶的茅草烂了大半。
赵毅靠着一根发霉的木柱子,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铠甲上全是泥,手背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崔七蹲在门口,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赵毅的手还在抖。
但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往上翘了起来。
他活着。
他还活着。
只要他还活着——
赵毅闭上了眼睛,靠着木柱子往下滑了滑。
“崔七。”
“属下在。”
“南边……离最近的藩王,还有多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