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朗嘴里,那股纯正的咸味,还没有散开。
舌根处干干净净。
没有苦。
没有涩。
没有任何泥沙的腥气。
他这辈子吃过最好的盐,是大楚宫里御贡的青盐。
那已经是全天下,最顶级的东西了。
可跟手指上,这撮白色粉末一比。
那御贡青盐,就跟路边的粗沙子,没什么区别了。
赵元朗又捏了,一撮放进嘴里。
还是那个味道。
纯得不像话。
他的舌头在口腔里,搅了好几圈,硬是找不出一丁点杂质。
“这东西……华夏军,到底是怎么炼出来的?”
老孙站在一旁摇头。
“我也问过了。”
“张河只说了一句话。”
“他说这玩意儿在金陵,按斤论价往外卖。”
“老百姓们都吃得起。”
赵元朗把手指,从布袋里抽了出来。
手还在抖。
不是害怕。
是绝望。
荆襄的盐全靠从外面贩进来。
粗盐里掺着泥巴和苦卤。
好一点的也带着灰褐色。
这种东西卖到集市上,一斤就敢要六十文铜钱。
如果华夏军,拿这种雪白的精盐,冲进来的话。
价格只需要他们的一半甚至更低。
荆襄的盐商,全得跪下来,喊爷爷了。
整条商道会,在半个月之内,肯定就会土崩瓦解。
赵元朗转身,又去摸桌上,那几匹棉布。
手掌摊开贴在布面上,来回搓了两下。
细密柔软。
每一根纱线,都均匀得不可思议。
织出来的布面平整光滑,找不到一个断头。
荆襄本地的土布又粗又硬,穿在身上跟裹了层树皮差不多。
那种东西拿去跟,这棉布放在一起比。
连垫脚布都不配当。
“你刚才说这是金陵百姓们,穿的普通货?”
老孙点头。
“张河亲口说的。”
“官营铺子里敞开了卖。”
“每天几百上千匹地往外出。”
“价格比咱们这儿的粗布,还便宜一半呢。”
赵元朗的手,从棉布上收了回来。
他在书房里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再走两步,又折回来。
脚下的地砖,被他来回踩得咚咚作响。
老孙不吭声,站在旁边等着。
赵元朗停下来。
“老孙,你给我算一笔账。”
“荆襄现在有多少兵?”
老孙想了想。
“账面上报的是三万。”
“实际能拉出来打仗的,撑死一万二。”
“其余那些全是凑数的民夫和老弱。”
“粮食够撑多久?”
“城东仓库被老鼠,祸害了两千石。”
“城西那边被林管事,偷偷倒卖了一半。”
“剩下的加在一起……”
老孙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月。”
“如果华夏军围城不打,咱们三个月之后就断粮了。”
赵元朗拍了一下桌案。
茶盏里的凉茶晃了两晃。
“三个月!”
“我老老实实的,花了五年经营的荆襄,就剩下三个月的家底?”
老孙低着头不敢接话。
赵元朗又开始来回踱步。
书房里的烛火,被他带起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
打不过的。
这个结论他早在心里有数了。
但刚才看到,那精盐和棉布之前,他还抱着一丝侥幸。
觉得张河不过是,兵多粮多而已。
顶多是个暴发户。
暴发户嘛,底子浅,耗得起一时耗不起一世。
可现在这两样东西摆在面前。
赵元朗的侥幸全碎了。
能把盐提纯到,这种程度的势力。
能把棉布做到,这种品质还贱卖的势力。
那不是暴发户。
那是一座他根本看不见底的深渊。
跟这种对手硬扛?
嫌命长。
赵元朗在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张河开的条件,你再从头说一遍。”
老孙把所有内容,又复述了一次。
保留全部私产。
全家安全无虞。
可以在金陵做个富家翁。
底下的幕僚和小官吏,只要通过考核就能留任。
赵元朗闭着眼,把这些条件,翻来覆去嚼了三遍。
亏不亏?
当然亏。
堂堂一个王爷的架子,说丢就丢了。
可命在不在?
在。
钱在不在?
全在。
老婆孩子能不能活?
能。
那这笔买卖,其实也不算亏。
换了历朝历代的开国君主。
抓到投降的藩王,先抄家再灭族,才是标准操作。
眼下这位陛下,居然连他的私库都不碰。
这已经不是宽大了。
这是天上掉馅饼,砸到脑袋上了。
赵元朗重重拍在桌面上。
茶盏被震得跳了起来。
“行了!”
“我赵元朗认!”
“打不过就是打不过!”
“能留住一家老小的命,能保住这些年攒下的家底。”
“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老孙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赶紧凑近了半步。
“王爷,还有一件事。”
“张河特意交代的。”
“关于跨院那位。”
赵元朗抬头看着老孙。
“赵毅?”
“张河怎么说的?”
老孙压低了声音。
“他说这事不用您亲自动手。”
“您只需要在交接的时候,看管得松一些就行。”
“具体怎么处理,华夏军自有安排。”
赵元朗愣了一下。
随即一拍大腿。
“妙啊!”
“这招太妙了!”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在书房里快步绕了一个圈。
“我如果亲手交出赵毅,天下人会骂我卖主求荣,弑君篡逆。”
“这个名声背上了,一辈子都洗不干净。”
“可张河让我,装个漏洞出来,由他的人暗中处置。”
“事后不管怎么查,我都是个看管不力的倒霉蛋。”
“最多挨顿骂,不至于被钉死在耻辱柱上。”
“而且这事本身就是,我递给张河的投名状。”
“不用背骂名,还把人情做足了。”
“这位张陛下……脑子太好使了。”
赵元朗脸上的凝重,终于散了大半。
老孙趁热打铁。
“王爷,那接下来咱们怎么安排?”
赵元朗坐回椅子上。
“这件事定为楚王府最高机密。”
“除了你我,第三个人都不能知道。”
“你今晚就开始,拟一份归降的条陈。”
“把咱们荆襄的兵力部署、粮草存量、官吏名册,全都整理出来。”
“数目必须准确。”
“别想着在里面掺水分,张河那边什么都清楚。”
“糊弄他就等于要自己的命。”
老孙连连应声。
“明白,全按实数来。”
赵元朗又补了一句。
“库房那边你亲自去盯。”
“清点每一笔进出的账目。”
“交接数据要经得起查验。”
“我可不想因为一本烂账,让张河觉得,我在耍花样。”
老孙记下了。
赵元朗站起来走到窗前。
“还有跨院那边。”
“赵毅这几天,不能出任何岔子。”
“你去安排一下,让厨房把最好的酒菜送过去。”
“平时吃三道的,给他上六道。”
“爱吃什么给什么。”
“稳住他。”
“绝对不能让他,察觉到半点不对劲。”
老孙迟疑了一息。
“那派去岭南的人……”
赵元朗摆了摆手,语气冷了下来。
“死棋。”
“既然张河连独眼老船夫的名字都知道,这条线早就废了。”
“从现在起断掉所有联络。”
“一个字都不要再往南边传。”
“传了也是送把柄过去。”
老孙点头。
“那咱们对外怎么做?”
“什么都不变。”
赵元朗转过身。
“该练兵练兵,该收税收税。”
“门口的卫兵照常排班。”
“府里的下人该干嘛干嘛。”
“对外一切如常。”
“谁要是问起金陵的事,就说使者还在路上。”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老孙把这些全记住了。
他弯腰把桌上的精盐,和棉布重新包回脏布里面,裹得严严实实。
“这些东西我带走。”
“找个地方藏起来。”
“绝不留任何,去过金陵的痕迹。”
赵元朗挥了挥手。
“去办吧。”
老孙抱着包裹退出书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元朗叫住了他。
“老孙。”
“在。”
“你跟了我十七年了。”
老孙停住脚步。
“这一趟辛苦了。”
“回去好好睡一觉。”
“明天还有得忙。”
老孙没回头。
抱着包裹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
赵元朗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书房中间。
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忽然觉得浑身上下松快了不少。
悬了这么久的脑袋,总算暂时保住了。
而在楚王府东边,那座不起眼的跨院里。
灯火通明。
一桌子精致的酒菜,刚刚被送了进去。
赵毅端坐在桌前。
夹起一块肥嫩的烧鹅,放进嘴里嚼得满面红光。
他身边的侍从,正在给他斟酒。
赵毅接过酒杯抿了一口,冲着门外的方向,冷笑了一声。
“叔父还是识趣的。”
“等那边的援兵一到,朕重登大宝之日。”
“定不会亏待他半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