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子刚一拉开。
露出一屉白白胖胖的肉包子。
热气腾腾地往上直冒,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刘安正打算伸手,去端那屉包子。
外面那个满脸不耐烦的护卫,又抬起了他的战靴。
重重地踢了一脚,旁边的门框。
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震得上面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小杂役,也挤了进来。
这小杂役手里,端着一个长条的木托盘。
上面放着新鲜的果品和洗漱用具。
铜盆里的水,还在晃荡着。
刘安认得这个杂役。
平时这小子,最是听话懂事。
每次来跨院送东西,都会规规矩矩磕个头。
嘴里还得甜甜地,喊一声万岁爷吉安。
今天却完全变了个人。
他全程低着头。
缩着脖子。
动作极为粗鲁地,把托盘往院里的石桌上一顿。
连最起码的请安都省了。
转过身逃命似的跑了出去。
那背影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刘安甚至觉得对方,连看都不敢看自己这边。
老太监在宫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
最擅长察言观色。
他心里立刻察觉出,极大的不对劲。
这帮下人的态度,变化太大了。
肯定有天大的蹊跷。
那些护卫不把他们,当回事也就罢了。
怎么连送水的杂役,都敢给脸色看了?
刘安心里忍不住犯起嘀咕。
难不成楚王,那边断了供给?
他把注意力,放回那个长条托盘上。
果盘里摆着几个,不太新鲜的橘子。
皮都有些发干了。
底下垫着一层,厚厚的干草果垫。
用来防撞。
就在果垫边缘。
露出一抹不同寻常的颜色。
是一截材质极度粗糙的黄麻纸。
刘安左右扫视了一圈。
院子里静悄悄的。
负责保卫的死士们,都在暗处隐蔽。
赵毅还在屋里,做着复国登基的春秋大梦。
他动作极快地,把那张黄纸抽了出来。
这纸拿在手里,手感粗糙得拉手。
上面密密麻麻,印满了黑色的字块。
刘安没敢站在,这青天白日下细看。
他把纸片裹在宽大的袖口里。
端起那个木托盘。
快步走到跨院,角落的一座假山后面。
这里是绝对的视线死角。
平时连只小鸟,都不会往这边飞。
刘安把托盘,放在一块平滑的石头上。
哆哆嗦嗦地伸出手。
把那张黄麻纸一点点摊平。
入眼的第一行粗体大字,直接把他砸得头晕目眩。
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大楚已亡,四个大字。
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骇人杀气。
刘安双腿发软。
身子不受控制地往下滑落。
差一点点直接瘫坐在,这块冰冷的石墩子上。
他死命用两只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用残存的几颗牙齿,狠狠咬着手背。
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根本不敢发出半点惊惶的叫声。
后背的中衣,肉眼可见地,湿透了一大片。
冰凉的汗水,顺着脊梁沟,不断往下淌。
纸上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大楚的疆土全丢了。
蜀王带着大军,直接向华夏军,缴械投降了。
洛京城早就换了新主人。
华夏军的旗帜,插满了大楚的皇宫大殿。
那个叫张河的男人,已经坐稳了,这大好的天下。
而他们这位躲在,楚王府跨院里的皇帝。
现在只是个,没人搭理的流亡废人。
再也没有什么大楚正统。
再也没有什么荆襄大军北伐复国。
全都是骗鬼的无稽之谈。
全都是那位表面恭敬的楚王,赵元朗演的一出大戏。
刘安心底那点,可怜的复辟念头。
被这张粗糙的黄纸,碾压得粉碎了。
他不信邪。
双手捧着那张纸。
把上面的内容,来来回回看了整整三遍。
心底越来越凉透。
这绝对不是府里下人的恶作剧。
底下的杂役,哪有胆子编排,这种改朝换代的大逆不道之言。
更何况这印刷的字迹,如此工整清晰。
绝不是普通人,能弄出来的东西。
这分明是外面的天,已经翻过来了。
洛京真的没了。
皇上真的成了,无家可归的丧家犬。
刘安感觉天旋地转。
满脑子都在嗡嗡作响。
他还在这座跨院里,尽心尽力地伺候着赵毅。
还做着有朝一日回宫里,继续当自己大内总管的美梦呢。
想着重现昔日的辉煌荣光。
想着继续过,那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日子。
现在大梦初醒。
等待他们的只有,随时掉脑袋的死路一条。
楚王那个笑面虎,是把他们当投名状养着呢。
这老狐狸打算把他们,打包送给华夏军邀功。
刘安心里暗骂,赵元朗不是个东西。
可骂有什么用。
刀都架在脖子上了。
刘安慌乱到了极点。
双手用力把,那张黄麻纸,死死揉成一个实心的小团。
掀开外袍的下摆。
拼命把纸团,塞进最里面,那层袖兜的极深处。
仿佛只要藏起来,就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靠在假山石头上大口喘气。
胸口剧烈起伏着。
极力平复着狂跳的心口。
强迫自己必须马上冷静下来。
还要去伺候,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皇帝主子呢。
还要把这场,不知何时散场的戏,继续演下去呢。
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刘安刚离开假山半步远,背后突然多了,一道高大的黑影。
死士统领崔七,无声无息地,站立在那里。
离着刘安不到三尺的距离。
刘安吓得魂飞魄散。
嗓子眼里的惊声尖叫,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崔七怀里抱着,那把形影不离的长剑。
衣服还是昨天夜里,巡视的那套黑衣。
他没有开口说话。
只是一只手伸进怀里。
掏出了一张带着,半个脏泥脚印的黄纸。
把露着黑字的一角,慢慢展示给刘安看。
这粗糙的材质。
这刺目的黑字。
跟刘安刚才看到的,那张一模一样。
刘安的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
两个人在假山的阴影里对视。
谁也没有出声说话。
崔七的情绪,透着浓得化不开的绝望与恐惧。
刘安也从这个大楚,第一死士的身上,看出了彻底的动摇。
他们都清楚了,外面的真实底细。
他们都被赵元朗,当成笼子里的猴子,耍弄了很久。
崔七往前逼近了一大步。
两人几乎贴在了一起。
声音压得极低极低。
“你是在宫里,活了几十年的聪明人。”
“这个事情现在,绝对不能让主子,知道半个字。”
“外面的天下大势,已经定死了。”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瞎折腾。”
“谁就会立刻被楚王,拿去祭旗掉脑袋。”
刘安疯狂地点头。
脖子都快被他自己晃断了。
他当然懂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赵毅要是知道了真相。
肯定要在跨院里,发疯大闹一场。
甚至会提着剑,去找赵元朗拼命。
到时候楚王直接派兵进来收尸。
他们这些贴身伺候的下人,想要活命难如登天。
谁也不想死在,这座憋屈的跨院里。
大楚已经翻篇了。
给一个废人陪葬,可不是个好差事。
大家都想活下去。
崔七收起那张,带着泥印的纸片。
重新塞回怀里。
转身隐入假山后头的暗影里。
再没发出一点响动。
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这天下第一死士的忠心。
在绝对的碾压实力面前。
已经变成了一句笑话。
刘安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伸出不断颤抖的双手。
整理好身上,起皱的外袍。
把脸上惊惶失措的表情,强行收敛起来。
用力搓了搓,有些僵硬的面颊。
端起石头上的果盘和洗漱盆。
双腿重得像是灌满了生铁。
一步一步朝着,赵毅居住的正厢房艰难挪去。
他走的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刃上。
心里盘算着以后,该怎么找条活路。
洛京回不去了。
这楚王府也变成了索命的牢笼。
推开那扇雕花的木门。
屋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暖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
但刘安却觉得浑身发冷。
此时的房间内。
赵毅正背着双手。
仰着头打量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天下舆图。
整个人笑得十分得意猖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