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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叫声还没落下去。

廊柱底下的崔七,已经弹了起来。

手掌扣住剑柄,拇指抵着护手。

他朝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半开着。

里头传出刘安,断断续续的哭喊。

崔七咬了一下后槽牙。

犹豫只停了两秒。

大步冲了进去。

厢房里的场面,比他预想的还要难看。

赵毅面朝天,倒在太师椅下面。

半个身子,歪在地毡上。

嘴角挂着一条暗红色的血线。

前襟上全是喷溅出来的血点子。

地毡上满是撕碎的黄纸。

碎纸片和血迹搅在一块。

红的白的黄的,乱成一团。

空气里那股血腥气,又浓又冲。

崔七没有去扶赵毅。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低头看地上,那些碎纸片。

一脚把离门口,最近的几片踢到墙角。

然后弯腰蹲下去。

手指头快速捏起,沾了血的黄纸碎屑。

一张、两张、三张。

揉成团往怀里塞。

动作利索得很。

跟做惯了这种灭迹的活儿一样。

刘安跪在赵毅脑袋旁边。

两只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他颤巍巍地伸出右手。

手指头凑到,赵毅鼻子底下。

停了好几秒不敢动弹。

生怕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擦过了他的指尖。

刘安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囊。

肩膀往下一塌。

瘫坐在地上。

嘴里不停地念叨。

“还有气……还有气……”

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崔七收完最后一片碎纸。

直起腰。

目光落到刘安脸上。

冰凉凉的。

“把嘴闭严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低到只有两步之内能听清楚。

“今天这间屋子里,发生的事情。”

“一个字都不许传出去。”

“谁来问你,就说不知道。”

“听明白了没有?”

刘安拼命点头。

眼泪哗哗地往下淌。

也不敢伸手去擦。

就任由那两行浊泪,顺着满脸的皱纹肆意流淌。

厢房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两个值守的护卫,听见了刚才那声尖叫。

铠甲片子碰撞着叮叮当当响。

跑到门前就要往里闯。

崔七三步并两步走到门口。

用整个身子堵住了门框。

右手按着剑柄。

左手撑在门框上。

“干什么?”

打头的护卫探着脑袋。

“崔统领,里面出了什么事?”

“刚才那声是怎么回事?”

“陛下,午睡被噩梦惊醒。”

崔七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

“起身的时候着急了,脚下一滑摔了一跤。”

“磕破了嘴唇。”

“不是什么大事。”

后面那个护卫踮起脚尖。

脖子伸得老长。

想越过崔七的肩膀,往屋子里面看。

崔七往前迈了半步。

腰间的剑鞘,磕在门框的木棱上。

发出一声很脆的响动。

不大不小。

刚好够两个护卫,听得清清楚楚。

打头那个护卫的脚步顿住了。

和后面的同伴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都没再吭声。

悻悻退回了廊柱底下。

崔七盯着那两个背影走远。

反手把房门带上了。

门闩落进卡槽。

屋子里一下安静了下来。

他转回身。

慢慢走到赵毅身边。

蹲了下去。

伸手翻开赵毅的左眼皮。

露出来的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瞳孔还在。

崔七收回手,又把两根手指,按在赵毅脖颈左侧。

指腹压住了那根大筋。

跳动很弱。

但还算稳当。

崔七数了几下。

把手收了回来。

“死不了。”

他说。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刮了什么风。

“急火攻心,气血上涌。”

“吐了这口淤血,反倒能缓过来。”

刘安哆哆嗦嗦地抬起头。

一双老眼肿得,跟核桃似的。

“崔统领……”

“接下来……接下来该怎么办啊?”

崔七没有回答。

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目光落在赵毅,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这张脸他看了很多年。

从洛京御书房里的九五之尊。

到逃亡路上,灰头土脸的落难天子。

再到现在呢。

是躺在楚王府跨院地毡上,一个浑身是血的废人。

院子里一点声响都没有。

连风都停了。

过了好一阵。

崔七才开口。

“先把人弄上床。”

“地上收拾干净。”

“血迹全部擦掉。”

“碎纸一张不留。”

“之后的事呢... ...”

他顿了顿。

“走一步,看一步。”

刘安不敢再问了。

两个人一个架肩膀,一个抬双腿。

把赵毅从地上抬起来。

比想象中轻得多。

胳膊细得跟竹竿一样。

骨头硌得手生疼。

逃出洛京这些日子,这位曾经的天子,瘦脱了形。

赵毅被放上床榻。

始终没有醒过来。

面色灰白。

呼吸浅而急促。

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嘴角那道血渍已经干了。

凝成一条暗红色的细线。

从唇角一直拖到下巴。

刘安从角落的铜盆里,捞出一块棉巾。

拧了拧水。

先替赵毅把脸上的血擦干净。

然后捧着湿巾,跪回到地毡前面。

一寸一寸地,擦那些血渍。

有些血是刚喷出来的。

湿巾一抹就掉了。

但有几处渗进了地毡的纤维里头。

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刘安就翻来覆去地搓。

棉巾翻了面继续搓。

搓得手指头都泛了红。

指甲缝里全是淡粉色的血水。

崔七没有帮忙。

他站在窗前。

目光穿过窗棂的缝隙,看着跨院外面的天。

天色暗了下来。

西边的云烧成了一大片灰红。

院子里安静得过分。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护卫换班的脚步声。

沉闷,规律,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的右手插在怀里。

指头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几片碎纸的边缘。

纸上的血已经半干了。

粗糙的纸面刮着指腹。

“华夏军已定洛京”这几个字。

他不用看都知道,就印在其中一片碎纸上。

刘安擦完最后一块血渍。

把棉巾扔回铜盆里。

水一下变成了淡红色。

他坐到床边的矮凳上。

守着赵毅。

十根手指头绞在一起。

不停地搓。

搓出了细微的沙沙声。

他抬起头。

看了崔七一眼。

崔七正好从窗边转回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到了一块。

谁都没有开口。

刘安的眼眶又红了。

崔七的表情,什么都没变。

但两个人都从对方的眼睛里,读出了同一句话。

这件事只能烂在这间屋子里。

说出去的话。

三个人全得死。

厢房里又沉寂了下来。

只有赵毅偶尔发出的,一两声含混的呻吟。

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安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

院墙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三下。

笃——笃——笃。

跟着是一个年轻仆役的声音。

“给陛下送晚膳来了。”

崔七的手,重新按上了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