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河接过竹筒,在手里掂了掂。
分量不重,里头塞的东西不多。
他没急着拆。
先把竹筒翻过来,看了看封口。
蜡封完好,上面压了一枚私印,歪歪扭扭的,不是官印。
竹筒侧面用炭笔,潦草写了几个字楚王府,呈华夏军陛下亲启。
张河用指甲剥开蜡封,从里头抽出一张,折得整齐的粗纸。
不是降表。
是前哨斥候的紧急军报。
上面写得很清楚。
赵元朗的密使,在鹿鸣驿附近被截获,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自称姓周,扮作贩布小商人。
随身携带蜡封竹筒一只,声称是楚王赵元朗的亲笔降表。
斥候不敢擅自拆封,将人扣在前哨,请示处置。
张河把军报看完,手指在纸面上弹了两下。
“来了。”
柳青烟抬头看他。
张河把军报递过去,自己往椅背上一靠。
柳青烟扫了两遍,把纸放回桌上。
“跟你说的时间,差了不到两天。”
张河没接这话。
他朝门口招了招手。
“去,把这份军报誊一份,原件加急送到,王将军的前哨大营。”
“让王将军亲自,接见这个密使,验看一下降表。”
“原件验完之后,以最快的速度,送回金陵来。”
传令兵领命,小跑着出去了。
张河转头看了柳青烟一眼。
“接下来就看王超的了。”
——
三天后。
前哨大营,中军帐。
王超坐在帅案后头,手边搁着刚到的军报。
帐帘掀开,两个兵押着一个人走进来。
那人五十出头,穿着一身贩布,小商人的粗布短褐。
脸上抹了灰,胡茬拉碴,看着跟路边卖菜的老汉,没有什么两样。
但走路的姿势不对。
步子不大,却稳。
被两个兵架着胳膊往里推,身子一点都没有晃动。
进了帐后,站定那原地。
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缩脖子哆嗦。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哪里等待人发话。
王超多看了他两眼。
“把绳子解了。”
押送的兵愣了一下,照做了。
老周活动了两下手腕,不紧不慢地,朝帅案方向拱了拱手。
“多谢将军。”
王超抬了抬下巴。
“坐吧。”
旁边的亲兵,搬了把椅子过来,又端了碗茶放在边上。
老周道了声谢,坐下来。
没急着喝茶。
他从贴身夹衣的内层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只手掌长的竹筒。
竹筒用油纸裹了两层,外头又缠了一圈细麻绳。
裹得严严实实。
老周把外头的包裹,一层层拆开,露出里面的蜡封。
双手捧着,递了上去。
“楚王殿下的亲笔降表,蜡封未动,请将军验看。”
王超接过竹筒。
翻来覆去看了一圈。
封口的蜡印完整,没有二次加热的痕迹。
他从腰间抽出短刀,用刀尖挑开蜡封,从竹筒里抽出一卷薄绢。
展开后看了看。
降表的字迹工整,一看就是反复誊抄过的正式文本。
抬头写的是,华夏军陛下张公台鉴。
王超从头往下看。
第一条,赵元朗愿交出荆襄三州,全部军政权力,所辖文官武将名册随表附上。
第二条,麾下兵马就地解甲归田,或编入华夏军建制,完全悉听调遣。
第三条,赵元朗本人携家眷,留居荆襄或迁往金陵,听凭陛下的安排。
第四条,王府私产不做隐瞒,已开列清单,随表附上了。
王超一条一条看下来。
跟陛下之前,在议事堂里说的,几乎一个字都不差。
他继续往下看,看到最后一条。
赵元朗愿将藏匿于,王府中的前朝废帝赵毅,完整移交华夏军,听凭陛下的发落。
王超的手停了一下。
把自己亲侄子,当投名状送出来。
这个赵元朗,为了活下去,确实够狠心的。
他把降表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卷起来,重新塞回竹筒里。
“来人啊。”
帐外亲兵应声进来。
“把这只竹筒,用火漆重新封好,派最快的信使,送往金陵处,呈交陛下观看。”
“日夜兼程,不许耽搁。”
亲兵接过竹筒,快步出去了。
王超转回头看老周。
老周还坐在椅子上,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不慌不忙的。
“周先生远道辛苦,在营里先歇着。”
“吃住都会安排妥当。”
“不过在金陵的回复到之前,还请周先生暂留营中,哪儿也别去。”
老周放下茶碗,点了点头。
“应该的。”
“我听将军安排就好。”
没有讨价还价,没有试探底线。
干净利落。
王超冲帐门口,抬了抬下巴,示意亲兵带老周去安置。
老周起身,拱了拱手,跟着出去了。
——
老周被安排在,大营东角的一顶小帐里。
铺盖是新换的,还给配了个火盆。
比普通俘虏的待遇高了不止一截。
看守他的是个什长,姓马,二十出头,嘴皮子利索。
老周安顿下来之后,也不闷头睡觉,跟马什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了。
“小兄弟,你们营里一天吃几顿?”
马什长没多想随口答了。
“三顿。”
“早上稀饭馒头,中午干饭一荤一素,晚上面条或者烙饼。”
老周哦了一声。
“三顿都管饱?”
“管饱。”
“吃不够还能再去添。”
老周又问了一句。
“军饷呢?”
“按月发还是按季发?”
马什长看了他一眼。
这问题问得挺内行的。
“按月。”
“每月十五发,从没拖过。”
“伤了有抚恤,战死了家里有人管。”
老周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端起碗喝水,手很稳。
马什长值完班回去,顺路拐到中军帐,跟王超提了一嘴。
“将军,那个老周不太对劲。”
王超正在案前写东西,头都没有抬。
“怎么说?”
“不像是寻常跑腿的下人。”
“问话全问到了点子上,伙食、军饷、抚恤,一条不落。”
“而且说话办事老练得很,一点都不怵。”
王超笔下没停,但听进去了。
“知道了。”
“好生看着,别慢待他,也别让他到处走。”
马什长应了一声,出去了。
王超把笔搁下,想了想赵元朗的想法。
赵元朗派这么个人,出来送降表,肯定不是随便挑的。
当天下午,王超召了几个副将,到自己的帐里碰头。
他把降表的内容,大致通报了一遍。
没念原文,只说了要点。
荆襄三州军政权力,全部移交出来给陛下。
兵马就地整编或遣散。
赵元朗举家听候安排。
废帝赵毅一并移交。
几个副将听完,帐里安静了一阵。
一个姓陈的副将先开了口。
“那咱们什么时候动?”
王超摇了摇头。
“等金陵那边,陛下的回复。”
“但各营该准备的,先准备起来了。”
“粮草辎重,重新核查一遍,短了的赶紧补。”
“军纪条令,从今天开始再宣讲一下,讲到每个伍长,都能背下来。”
“进城之后的规矩,陛下已经定了三条,我就不再重复了。”
“谁犯了其中的一条,我就只好替你们收尸了。”
几个副将齐齐抱拳,各自散了。
夜里。
大营安静下来。
王超独自坐在帐中,就着油灯把降表的副本,又翻看了一遍。
看到最后那一行的时候,他的手停下来。
“前朝废帝赵毅”。
六个字。
一个当了皇帝的人,被自己的亲叔叔,写在降表的末尾,跟王府私产的清单排在一起。
跟几间铺子、几亩田、几箱金银摆在同一个位置。
王超把副本折好,放进案头的木匣子里。
他站起身,走出大帐。
营地里的篝火还没灭透,明明灭灭的。
巡逻的士兵脚步沉稳,两人一组按着固定的路线走。
王超站在帐门口,往南边看了一眼。
天际线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那个方向就是荆襄,与此同时一匹快马,正在官道上疯跑。
竹筒贴在信使胸口,随着马背的起伏一上一下。
月光把马蹄,扬起的灰尘照得发白。
五十里外就是第一个换马的驿站。
前哨大营东角。
老周和衣躺在铺上,枕着自己的包袱。
帐外有人走动的声音,是换岗的守卫。
他闭着眼,但没睡着。
降表送出去了。
该做的都做了。
接下来的事,不是他能左右的了。
楚王的命运,赵毅的命运,还有他自己的命运。
全攥在金陵,那位年轻人的手心里。
老周翻了个身,把包袱往脑袋底下又塞了塞。
帐外的风把帐帘,吹得啪啪响。
他盯着帐顶的黑影,很久没有动弹。
荆襄楚王府跨院。
柴房的门关得严严实实。
黑暗里,一截铁丝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崔七蹲在地上,手把手地教一个死士,拨弄门锁里的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