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让开的那条道,不宽也不窄,刚好够一个人走。
赵元朗穿过去的时候,外袍的下摆,擦着两侧亲卫的腿。
没有人敢挡。
他走到巷口站住了。
火把的光打在他脸上,铁青一片着。
他先看的地面。
两个死士倒着,一个没了气,另一个被压在三四个人底下,胸口的血还在冒着。
再往前两个缴械的死士,就跪在地上,脑袋快贴到石板上了。
最后他看见了赵毅。
赵毅站在窄巷正中间。
那件破旧龙袍,挂在他瘦削的身上,前襟溅了别人的血。
腰杆挺得笔直一言不发。
赵元朗抬了下手。
“退后,三步。”
亲卫们互相看了看。
没人敢多问,齐齐往后挪了三步。
巷子里让出,一小块空地来。
赵元朗独自向前走了几步。
停在距赵毅不到五步的地方。
叔侄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安静了足有十几息。
赵毅先开的口。
“降表写好了?”
平平淡淡的,跟问今天的饭菜一样。
赵元朗的脸,抽动了一下。
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赵毅又问了一句。
“送出去了?”
赵元朗还是没吭声。
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赵毅点了下头。
“朕的大楚完了。”
“朕心里清楚,不用你提醒。”
他停了停。
“朕不求别的。”
“只求不被你,当成一头猪,拱手送出去。”
赵元朗的喉结动了一下。
“朕想自己走出这座府。”
“自己去找华夏军。”
“自己去投降。”
“给自己留一个骨气。”
赵毅把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
“这是我最后,能做的一件事了。”
巷子里几十号人,没一个敢出声。
火把烧油的滋滋声格外刺耳。
赵元朗沉默了很久。
久到火把上的油脂,滴在石板上,那种细碎的声响,传了好几回了。
他叹了口气。
“你走不出去的。”
赵毅没动。
“华夏军要的,是一个完完整整的、活着的你。”
赵元朗压低了嗓子,但每个字清清楚楚。
“你是我一家人,活下去的筹码。”
“这一点没有商量的余地。”
赵毅听完之后笑了一声。
不长,就那么短短一声。
不是讽刺,只有苦涩。
“所以朕连死,都不配自己做主了?”
赵元朗没有回答。
他偏过头去,不再看赵毅。
巷子里火把,烧得噼啪响。
过了好一阵。
赵元朗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亲卫。
“把姓崔的带走,单独关。”
四个亲卫扑上来,按住崔七,把他的胳膊反剪到背后。
崔七没有挣扎。
左臂上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肋下那一刀更深,衣料湿透了贴在身上,颜色发黑。
被架着往前拖的时候,踉跄了两步,右脚在血泊里滑了一下。
路过赵毅面前。
他没抬头赵毅也没看他。
两个缴了械的死士被拽起来,推搡着往王府地牢方向押去。
地上那两个,一个凉透了,被拖到墙角用草席盖上。
另一个还有气,胸口的血被人胡乱扎了块布条,两个亲卫一左一右架着拖走了。
赵元朗这边也有三个亲卫负了伤。
其中一个肩膀,被崔七砍了一刀,半边衣服都染透了,两个人架着他往外走,一路上血滴了一串。
善后的动静很大。
石板地上到处是血,脚踩上去黏得起丝。
但赵元朗始终,没回头看赵毅。
等人差不多处理完了,他扫了一眼墙根底下。
刘安缩在那里。
老太监整个人蜷成一团,抖得站不起来。
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地上散着那个西瓜大的小包袱。
玉佩滚出来了,沾了一层灰。
断了的龙纹腰牌,也掉在旁边,碰缺了一个角。
赵元朗打量了刘安两眼。
年老体弱路都走不利索,留着也翻不出什么花来。
“这个老的太监,留在他身边伺候。”
“不收押。”
方副手应了一声。
赵元朗朝身旁的亲卫,扬了下下巴。
“请陛下回去歇着吧。”
四个亲卫走上来,分列前后左右。
没有人伸手碰赵毅。
赵毅自己迈步,走在中间位置。
龙袍前襟上的血迹,已经有些发黑了。
步子不快,也没拖沓。
刘安从地上爬起来,抱着那个小包袱,跌跌撞撞跟在后头。
穿过后花园。
穿过月洞门。
回到跨院。
一路上经过的,每一个亲卫、每一个仆役,全都低着头。
没人敢看他,不是因为怕他,而是那件龙袍。
不管前襟上有多少血,不管肩头补丁有多少,穿着它的人,曾经可是天下之主。
赵元朗跟在队伍后面。
走到跨院厢房门口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他背对着赵毅,站了几息。
“府里的酒菜,不会少你的。”
“安心等着。”
“华夏军的人,很快就到了。”
不是跟侄子说话的口吻。
是在交代一件东西怎么存放。
赵毅没有回头。
迈步走进了厢房。
门从外面关上了。
锁扣落下。
那一声在夜里格外清脆。
紧接着是木闩,被插进去的动静。
然后铁钉钉进门框的锤击声。
一下又一下。
赵元朗让人把门窗全部加固,当场就干。
锤子就在门外头敲。
一声接一声传进屋子里来。
桌上仅剩的一只碗,跟着发出细碎的响。
钉子一颗一颗往里砸。
门框、窗框、侧门。
窗户被木板,从外面封了大半。
只留了巴掌宽的一条缝透气。
屋子里暗了下来。
锤子从入夜,一直敲到天快亮才停下。
厢房里只剩赵毅和刘安两个人。
赵毅坐在床沿上低着头。
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的。
龙袍前襟溅的,那些血彻底干透了。
硬邦邦的贴着衣料,摸上去拉手。
他没有脱掉。
刘安蹲在地上,把翻倒的桌子,扶了起来。
椅子也扶了。
水碗碎掉了,他把碎片一块一块捡了起来。
被褥歪了他拽直铺平,手从头到尾都在抖,但一直没停。
他把那个小包袱打开。
玉佩上的灰,用袖子一点一点擦干净。
龙纹腰牌缺了一角,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小心翼翼放回去。
重新包好,摆在枕头旁边。
两个人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赵毅坐着刘安收拾着。
窗外天色渐亮。
从那条巴掌宽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
落在赵毅的肩膀上。
龙袍肩头缝补过的针脚,在那点光线底下,更加清楚了。
歪歪扭扭的。
赵毅盯着地面上,某一个点很久很久。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金陵城。
一匹快马穿过凌晨的薄雾,朝议事堂方向飞驰。
马背上的信使浑身是汗,怀里揣着一只竹筒。
竹筒里装的,正是赵元朗,那封降表的原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