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前锋出了金陵地界,沿官道一路往南。
队伍拉得长,旗帜在风里翻着,前头的人拐过弯了,后头的还没上坡。
王超骑在马上,时不时回头扫一眼队列。
队形整齐,脚步声踩得齐整,没人掉队。
这一带的州县,此前只在传单上,见过华夏两个字。
商路上的消息,倒是传了不少。
什么精盐白如雪,什么棉布比丝绸还匀,什么华夏军的地盘上饿不死人。
传归传亲眼见着军队过来,那是头一回了。
消息跑得比马快。
前锋还没到,沿途各县就炸了锅。
反应不一样五花八门。
有的县城提前一天,就在城门口摆好了香案。
茶水、果品、点心,一字排开,跟迎亲似的。
县令穿着官服,带着师爷和一帮衙役,站在门口等。
也有完全相反的。
一座小县城里,县令连夜把值钱的东西,装了三口箱子。
马车套好了,人都坐上去了,鞭子都举起来了。
师爷扑上来抱住车辕,死活不撒手。
“大人!”
“咱们跑了才是死路!”
“他们要是来打仗的,您跑到天边也没用!”
“他们要不是来打仗的,您跑了算怎么回事?”
劝了半宿,嗓子都劈了。
县令最后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腿还在打颤。
更多的是两头不沾的。
城门一关,人往城墙上一趴,远远看着。
既不出来迎,也不摆出打架的架势。
就那么看着,站在原地等着。
谁先表态谁吃亏,这道理他们熟。
前锋经过一座,叫汝阳的小县时,王超差点没绷住。
这个县的县令,是个实诚人。
实诚到让人牙疼。
他提前准备了好几天。
城门从里到外,用红布裹了一层。
不是那种讲究的装饰,是真的裹一整匹红布直接往上糊,钉子锤进去固定,布面皱巴巴的,跟刚从箱底翻出来一样。
城墙上还挂了一面横幅。
现裁的布,现缝的边。
上面六个大字“恭迎华夏王师”。
字是用墨汁刷上去的。
歪歪扭扭,大小不一。
恭字写得最大,占了快两个字的位置。
师字挤在最右边,小得跟偷偷塞进去的。
横幅右边有一角没固定好,在风里耷拉着,一会儿翻上去,一会儿垂下来。
王超骑马走到城门前。
看见那面横幅的时候,嘴抿了一下。
又抿了一下。
后槽牙咬着,硬生生把笑憋了回去。
身边几个亲卫,就没那么好的定力了。
一个年轻的骑兵偏过头去,肩膀还在抖着。
另一个假装咳嗽,咳了三声,越咳越不像。
王超没进城。
三千人的队伍不能停,耽误一刻都不行。
他叫来传令兵,吩咐了一句。
“去城门口,跟那位县令说。”
“横幅留着挺好,就是王师两个字,改成华夏军就行了”
“别搞那些虚头巴脑的。”
传令兵跑过去传了话。
汝阳县令听完,连声答应,头点得跟啄米似的。
他本人跪在路边。
身后跟着全城的里正、保甲,还有几十个百姓。
大伙儿就跪在官道边上,目送华夏军前锋,从城外经过。
三千人走了好一阵才走完。
县令跪到最后一个兵过去才站起来。
两个膝盖上全是土,袍子下摆湿了一片。
旁边的师爷把他扶起来。
县令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回头看了一眼那面横幅。
“回头把王师改了。”
师爷点头。
“再把那个角钉牢。”
“丢人。”
沿途的百姓,态度在慢慢变。
头一天还是纯看热闹。
站在路边指指点点,小孩子跟在队伍后面跑,大人在后面喊。
到了第二天,就有人开始往前凑了。
有跟着队伍尾巴,走了一两里路的,走到岔路口才停下来,站在那儿看了半天。
有端着粗碗,从路边递水的。
碗里是井水,有的还飘着两片茶叶。
一个老妇人,颤巍巍端着碗,站在路边等着。
一个士兵接过来喝了两口,把碗还回去。
碗里多了一文钱。
老妇人愣住了,捏着那枚铜钱,翻来覆去看。
旁边的人围过来。
“给钱了?”
“真给了?”
“一碗水给一文钱?”
消息传开了。
路过一片菜地的时候,出了个小插曲。
一个士兵走在队列外沿,脚下没注意,踩倒了一棵白菜。
伍长当场就把人揪住了。
“站住!”
“看看你踩了什么!”
士兵低头一看,白菜叶子烂了大半,根都断了。
伍长从腰袋里掏出三文钱。
菜地的主人,就站在田埂上,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手里还拿着锄头。
伍长把钱递过去。
“我兄弟,踩了你的菜,这是赔给你的损失。”
“抱歉了。”
汉子接过钱,盯着手心看了半天。
三文钱。
一棵白菜。
他抬头看了看远去的队伍,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
半天没动地方。
行军途中,士兵全部吃自带的干粮。
沿途不征不取,不拿百姓一根草。
宿营在官道两侧的空地上,拔营之后把营地收拾干净。
灶坑填平,垃圾带走。
连大小便都有规矩。
必须挖坑,完事必须埋,不许污水源,不许脏道路。
这些规矩在华夏军内部是常规。
日常到没人觉得有什么特别。
但在这片土地上,每一条都是新鲜事。
消息沿着乡间的小路飞快地跑。
跑着跑着,就变了味。
有人说华夏军的兵,拉屎都埋好,不脏一滴水。
有人说华夏军的将军,看见老太太过桥,翻身下马扶人过去的。
有人说华夏军的士兵,踩了人家门口的鸡一脚,当场赔了五文钱。
到后来版本,就越来越离谱。
什么华夏军的马,踩了蚂蚁窝,都要停下来道歉。
什么华夏军的伙夫,做饭声音太大,给隔壁村的老大爷,鞠了一躬道歉。
越传越邪乎,但底子是真的。
王超听到部下汇报,这些传闻的时候,哭笑不得了。
“踩蚂蚁窝道歉?”
“谁编的?”
亲卫也绷不住了。
“回将军,是路过一个村子的时候,村口茶摊上,几个老爷子在聊。”
“咱们的人听了一耳朵。”
王超摇了摇头。
“把沿途各县的态度都记下来。”
“民间说了什么也记。”
“回头写进报告,送往金陵给陛下看。”
亲卫应了声,下去办了。
王超心里有数。
这些百姓嘴里,传来传去的段子,比打十场仗都管用。
华夏军还没到荆襄城下,荆襄的人心,已经在松了。
第二日傍晚,前锋进入荆襄地界。
地形变了。
平原丘陵过渡到河谷,道路窄了不少。
沿途的集镇和村庄,跟金陵方向比,破败得厉害。
田地有不少撂荒的,杂草长了半人高。
房屋的墙壁上,能看到旧年留下的焦痕,黑乎乎一片,雨都没冲干净。
王超下令放慢速度,前后加强警戒。
进了荆襄地界之后,沿途百姓的态度,跟之前不一样了。
欢迎的少了,观望的多了。
有些村子门户紧闭,连条狗都不在外面。
这些百姓被反复拉锯的仗折腾怕了。
不管谁来,先躲起来再说。
管你是王师还是匪军,门一关,窗一堵,家里人往地窖一缩,等过去了再出来。
王超不意外。
他让士兵们,经过村庄的时候,把步子放轻。
不许喊口令,不许大声说话。
走过去就走过去,别惊着人。
第三日清晨,前锋抵达荆襄城外围。
王超派出斥候,分三路查探城防和周边地形。
斥候回来得快。
“报将军!”
“城头有守军,人数不多,约摸两百上下。”
“城门关着,但没有拒马,没有鹿砦。”
“护城河的吊桥放了一半,没收上去。”
王超听完,手指在马鞍上敲了两下。
“不像要打的架势。”
“吊桥放一半,那是随时能放下来。”
赵元朗确实没有抵抗的意思。
他下令前锋在城南五里处扎营。
营地选在一片开阔的旱田地上。
三千人下了官道,有条不紊地动起来。
扎帐篷的扎帐篷,挖壕沟的挖壕沟,架锅的架锅。
没有列队示威。
没有擂鼓叫阵。
没有朝着城墙方向喊一嗓子。
安安静静的,炊烟升起来,饭香飘出去。
跟来郊游的没什么两样。
荆襄城头上,几十个守军,趴在垛口后面,伸着脖子往外看。
整齐的军帐,一排一排扎下去,横平竖直的。
炊烟从营地里升起来,在傍晚的风里散开。
一个年轻的士兵,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
“你自己数数,多少顶帐?”
旁边那个数了半天,放弃了。
“数不过来。”
城墙上安静了好一阵。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一件事。
这几千人要是动起手来,城里这帮残兵... ...
一个老卒蹲在垛口后面,把腰刀从鞘里,抽出来看了一眼。
刀刃上豁了两个口。
他又把刀塞回去了。
城楼上的值守校尉,站在旗杆底下,盯着城外的营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朝楼梯口喊了一声。
“去禀报楚王。”
“华夏军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