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烟重新坐了下来。
张河把那封信展开,压平在桌面上,手指在几行墨迹上划过。
信是沈万三的人,从南边带回来的,走的水路,三天前才到荆襄。
内容不长,但每一条都不是小事。
“岭南那几个驻军将领,最近在扩兵。”
张河把信上的关键句念了出来。
“加固城防,截留过路商队的税银,理由是加强地方自保。”
柳青烟凑过来看了两眼。
“没打大楚的旗号?”
“没有。”
张河把信纸翻到背面。
“也没拥立任何人,就是闷头扩军、修城墙、收税。”
柳青烟想了想。
“不打旗号,不称王,但实际上已经在圈地盘了。”
“对,他们在赌。”
张河把信纸放下,靠在椅背上。
“赌我腾不出手,来收拾他们。”
这几个岭南将领的做法,比公然造反,更让人头疼。
造反好办,出师有名,大军压过去就是了。
但人家偏偏什么都没做,没称帝、没敌对、没打华夏军。
就是闷声发财,慢慢做大。
张河当晚就让亲卫发了急信,把胡万山和张三一,从洛京赶回来。
五天后,两人抵达荆襄。
书房里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那封信被摊在正中间。
张三一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不敢打,也不想降。”
他开口的时候,语速很慢。
“这帮人是在等。”
张河没接话,等他说完。
“等我们暂时无力南下。”
张三一把信纸,推回桌子中央。
“他们要用时间换空间,趁这段空档,把自己养肥了。”
“等到华夏军,腾出手来的时候,他们就有资本了。”
“有兵有粮有城墙,到时候往谈判桌上一坐,漫天要价了。”
胡万山在旁边听着,点了一下头。
“说白了,就是想当土皇帝。”
张河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土皇帝好对付,最麻烦的是,他们没给我动手的理由。”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岭南那几个将领,表面上的行为,挑不出任何的毛病。
加强地方自保,这话放到哪里,都说得通的。
华夏军现在就出兵,打过去的话,传出去不好听。
天下人会说华夏军以大欺小,吃相太难看了。
“但不打的话,他们就越坐越大。”
张河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
胡万山补了一句。
“从军事上看,岭南那个地方不好打。”
“山多路少,瘴气重,雨季一来什么都干不了。”
“强攻的话,光是后勤补给,就是个无底洞。”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张河转头看向张三一。
“方案呢?”
张三一早就想好了。
他伸手在桌上,比了个手势,一南一北。
“不急着动兵,分两步进行。”
“第一步,把荆襄经营成南下的桥头堡。”
他点了点桌面靠南的位置。
“驻军扩编,军械囤积,水泥路接上南边的官道。”
“让岭南那帮人看见华夏军,就在他们家门口。”
“这叫给足压力。”
张河没说话,等他继续。
“第二步。”
张三一的手指,往桌面中央一划。
“用商路。”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指了一下岭南的位置。
“岭南产什么?”
“茶叶、木材、药材。”
“他们缺什么?”
“盐、布、铁器。”
“尤其是盐。”
他回过头看张河。
“岭南本地产的盐,产量低、质量差,老百姓吃的都是苦盐。”
“沈万三的商队,上次往南边走了一趟,带了一批精盐过去。”
“卖得怎么样?”
张河问。
“抢疯了。”
张三一笑了一下。
“一斤精盐在岭南,能卖到北边三倍的价。”
“老百姓买不起没关系,那几个将领的人买得起。”
“他们的兵,他们的家眷,他们的幕僚,全都尝过精盐的味道了。”
他走回桌前坐下。
“继续卖,大量地卖。”
“精盐、棉布、铁器,源源不断地往岭南灌。”
“让他们的市场,对我们的东西,形成依赖了。”
“等这个依赖关系,建起来之后。”
他顿了一下。
“不降就断供。”
这五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胡万山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他手里正在剥一颗花生,听到这话,花生壳捏碎了都没注意。
“经济勒索?”
“比打仗便宜。”
张三一把这句话说得很平淡。
张河听完,把茶杯里最后一口水喝了。
“方案可行。”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往前推了一下。
“但还差一手。”
张三一和胡万山都看着他。
“光从外面卡脖子不够,还得从里面掺沙子。”
张河的手指,在那封信上点了点。
“岭南那几个将领,不可能是铁板一块。”
“有地盘大的,就有地盘小的。”
“有日子好过的,就有日子难过的。”
“找一两个软柿子,拉过来吧。”
胡万山一直在听,这时候开了口。
“我知道一个人。”
他从舆图上岭南东线的位置,划了一个小圈。
“这个位置有个守将,叫陆康。”
“兵力最少,地盘最小,夹在东边两个大将领中间。”
“左边是韩德,右边是刘奉,都比他强。”
“这种人日子最不好过。”
他把手指从舆图上收回来。
“不投靠我们的话,迟早被旁边的人吞掉。”
“他自己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
张河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盯着陆康的位置,看了一会儿。
“让沈万三的人去试探。”
他回过身。
“张三一,你起草一封密信,今晚就发了。”
“两件事。”
“第一,加大对岭南的商品输出,精盐和棉布的量翻一倍。”
“第二,让商队暗中接触陆康身边的人,先探探口风。”
“不要急,不要露,就是聊聊天,做做买卖。”
张三一点头,起身去隔壁房间写信。
胡万山没走,还坐在椅子上。
“还有一件事。”
张河看他。
“荆襄要是当南下的桥头堡用,光有驻军不够。”
胡万山在桌上画了一条线。
“粮草、军械,得提前屯。”
“我建议在城南官道的中途,设一个军需转运站。”
“正好你那条水泥路在修,运输效率上得去。”
“粮食从金陵走水路到荆襄,再从转运站,分发到各个驻点。”
张河想了想。
“可以,选址你来定。”
“就挑官道修到一半的那个位置,地势平,离水源近。”
胡万山应了一声,把这事记下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荆襄防务的细节,胡万山才起身告辞。
门口正好碰上,张三一写完信回来。
张三一把密信,递给张河过目,张河看了一遍,在末尾加了一句话,吹干墨迹,封好蜡口。
“明天一早走快马。”
张三一接过信,揣进怀里。
他没有马上走,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怎么了?”
“荆襄驻军的训练进度,我想提一嘴。”
张河靠在桌边。
“说吧。”
“守城够用了,但要打岭南不够的。”
张三一的手,在腿上拍了一下。
“岭南全是山,路窄坡陡,雨天泥泞。”
“现在这批兵的体能,翻两座山就得趴窝。”
“山地战术更不用提,连基本的爬坡队形都没练过。”
张河没多想。
“训练计划你来定,全权负责。”
“要人给人,要粮给粮。”
张三一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书房的门关上。
张河一个人,坐了一会儿。
岭南的事不急在今天,但也不能拖太久。
他在脑子里,把手上的牌过了一遍。
金陵是老家,根基最稳。
洛京刚拿下,长乐公主帮忙盯着呢。
荆襄还在消化,学堂、医馆、官道,哪个都没彻底完工。
岭南是下一块。
棋盘越来越大了。
他搓了搓手指,正要把桌上的信纸收起来。
门被推开了。
柳青烟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学堂那边的事,跟你说一声。”
张河抬头。
“翻修全部完工了,明天就能挂牌。”
“快了点,不过是好事。”
柳青烟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递到张河面前。
“好事是好事,但有个情况,是我没料到。”
张河接过册子,往下看。
报名的名单,拉了好长一串。
柳青烟的手指,点在名单中间的位置。
“来报名的,不只是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