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沙哑的声音,穿透了山谷中的风声,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
一瞬间,整个狼牙谷,从压抑的死寂,变成了绝对的静默。
数万道混杂着惊疑、茫然与期盼的视线,全部聚焦在了高台之下,那个衣衫褴褛、满身尘灰的身影上。
张河没有理会众人。
他拿着那张写满古怪符号的纸,径直走向瘫坐在地的柳山。
“侯爷……”
柳山嘴唇颤抖,挣扎着想要站起,却浑身无力。
张河将那张纸,递到他的面前。
“按上面的法子,重新配料,重新烧制。”
柳山颤巍巍地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入手却感觉重若千钧。
他低头看去,纸上画着他看不懂的符号,还有一些简单的汉字标注。
“焦炭磨粉……入黏土?”
“此石……三份?”
“那土……七份?”
这些字眼,彻底颠覆了,他几十年的认知了。
“火候,也要改。”
张河指着远处那座,专门用于测试的窑炉。
“封死所有多余的通风口,只留主风道。”
“用最大的风箱,三班轮换,昼夜不停地鼓风。”
“烧足三天三夜。”
柳山抬起头,浑浊的眼中写满了荒唐。
“侯爷,如此烧法,炉子会炸的!”
“砖也会彻底烧成一团废渣!”
这是常识!
张河没有解释。
他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却亮得吓人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柳山。
“照做。”
两个字,没有斥责,没有威压,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柳山的心头,猛地一颤。
他想起了侯爷,过往的种种神奇。
想起那些凭空出现的粮食,想起那威力无穷的火器,想起那能自己搅拌的机器……
怀疑的念头,被一股莫名的敬畏,强行压了下去。
“……是!”
柳山咬着牙,从地上爬了起来,拿着那张纸,像是捧着一道圣旨。
“所有匠人,都过来!”
他嘶吼着,冲向了工棚。
半个时辰后。
测试窑炉,被重新点燃。
这一次炉火的颜色,与以往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刺眼的亮白色,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浪。
数十名最精壮的士兵,赤膊上阵,轮流拉动着巨大的风箱。
呼——!
呼——!
风箱的咆哮,如同怪兽的喘息,日夜不绝。
整个狼牙谷的工匠和士兵,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所有人的心,都悬在了那座不断发出低沉轰鸣的窑炉上。
一天。
两天。
时间过得无比煎熬。
第三天黄昏。
按照张河的命令,窑炉的风口被堵死,任其自行冷却。
又是一夜漫长的等待。
第四天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照亮狼牙谷时。
张河的身影,准时出现在了窑炉前。
柳山带着几十名工匠,早已等候在此,他们个个眼圈发黑,神情憔悴又紧张。
“开窑。”
张河淡淡下令。
几名工匠合力,用铁棍撬开了封死的窑门。
没有想象中,开裂的爆响。
也没有预料中,黑烟滚滚的废气。
一股纯粹、干净的热浪,扑面而来。
窑内,一片通红。
上百块砖坯,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起,每一块都像是烧红的烙铁,散发着惊人的热量,却无一变形,无一开裂!
“这……这……”
一名老工匠,指着窑内,手指抖得不成样子。
“快!”
“取一块出来!”
“试一试好坏!”
柳山激动地大喊。
铁钳伸入窑中,夹出了一块通体赤红的耐火砖。
它被放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等着它炸裂开来。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砖块表面的红光,在晨风中缓缓褪去,露出了它灰白而致密的本体。
“泼水!”
柳山嘶吼道。
一桶冰冷的井水,被一个士兵,猛地泼了上去!
“呲啦——!!!”
巨量的白色蒸汽,轰然升腾而起,遮蔽了所有人的视串!
待蒸汽散去。
那块砖,依旧完好无损地躺在地上。
表面甚至连一道最细微的裂痕,都找不到。
柳山踉跄着上前,不顾那依旧烫手的温度,一把抓住了那块砖。
坚硬!
沉重!
质感如同上好的铁石!
他成功了!
不……是侯爷成功了!
柳山猛地转过身,看向那个从始至终,都面无表情的男人。
他手中的砖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这位在青州工匠中,德高望重的老人,双膝一软,对着张河,重重地跪了下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额头,死死地磕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沉重的叩首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响亮。
他身后,那几十名亲眼见证了神迹的工匠,先是一愣随即如梦初醒。
他们丢掉手中的工具,潮水般跪倒一片!
“侯爷……真乃天神下凡!”
“我等凡夫俗子,有眼不识真神!”
“请受我等一拜!”
叩首之声,连成一片!
这惊人的一幕,被山谷中数万士兵,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看到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工匠师傅们,对着侯爷顶礼膜拜。
他们看到那块,历经水火而无损的神奇砖块。
所有的疑虑、动摇、绝望,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
变成一种近乎疯狂的狂热!
“侯爷神威!”
不知是谁,第一个吼出了声。
下一刻,山呼海啸般的狂吼,响彻了整个狼牙谷!
“侯爷神威!”
“青州必胜!”
数万人齐声呐喊,声浪滚滚,仿佛要将天上的云层都给震散!
张河站在那,坦然接受着万众的朝拜。
从今天起,他的意志,在这片土地上,将与神明无异。
难题被攻克。
压抑了数日的建设热情,以十倍、百倍的疯狂,重新爆发。
一块块合格的耐火砖,被源源不断地送入工地。
高炉的内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飞快砌筑起来。
十天后。
当最后一块钢板,被铆接在高炉的顶部。
一座高达数十米,宛如远古巨兽般的钢铁造物,终于在狼牙谷中,拔地而起!
它俯瞰着山谷里,如同蝼蚁般渺小的人群,沉默而威严。
所有参与了建设的士兵和工匠,都仰着头,呆呆地看着这个,由自己亲手创造出的奇迹。
一种前所未有的自豪感与成就感,在每个人胸中激荡。
张三一的呼吸,变得粗重。
胡万山的手,紧紧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这座钢铁巨兽喷出火焰,将铁水化为无敌兵刃的那一天!
然而,就在整个山谷,都沉浸在这股狂热的喜悦中时。
一匹快马,从谷口的方向,疯了一般冲了进来。
马上的人,不是斥候,而是应该身在州府的沈万三。
他满脸尘土,神色焦急,一冲到高台下,就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冲了上来。
“侯爷!”
“侯爷!”
沈万三的嗓音,带着一丝哭腔。
张河的眉头,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怎么了?”
沈万三冲到他面前,来不及喘气,压低了声音,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句话。
“没……没了!”
“侯爷,我把青州翻了个底朝天!”
“我们的铁矿和煤矿储量,根本就不够!”
他指着那座巍峨的高炉,脸上满是绝望。
“这东西……就算点着了火,最多烧上三天,就得熄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