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谢府。
谢安的书房里,那股浓烈的杀机,化作了一道无声的命令。
如同一张看不见的蛛网,迅速蔓延开来。
这张网,不再是以金钱和市场为丝线,而是用官府的权力、地痞的无赖、山匪的刀锋编织而成。
一张真正索命的网。
……
青州与冀州交界处,官道。
一支悬挂着青州聚宝旗帜的商队,正缓缓前行。
车队负责人王掌柜,心里盘算着,再有半日路程,就能抵达冀州城,将这满车的香皂和白糖送入货栈。
可就在这时前方的道路,被一排粗糙的拒马拦住了。
几十名穿着官服的衙役,按着腰刀懒洋洋地站着。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县丞。
王掌柜心里咯噔一下。
这条路他走了不下十遍,从未见过有什么关卡。
他连忙翻身下马,堆起笑脸迎了上去。
“官爷,这是……”
那县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奉上峰令,盘查匪患,缉拿私盐!”
“所有过往商队,一律停车检查!”
王掌柜心头一沉,但还是陪着笑。
“官爷说的是,理应配合。”
“我们是青州的商队,车上都是些香皂、白糖之类的日用品,绝无违禁之物。”
“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还请官爷和弟兄们喝杯茶。”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张五十两的银票,不动声色地递过去。
往常这种数额的银票,足以让任何关卡的官吏,笑得合不拢嘴。
可今天那县丞,却只是斜睨了一眼。
他伸出两根手指,将银票夹住,又慢悠悠地放开。
银票轻飘飘地,落在了满是灰尘的地上。
“五十两?”
县丞嗤笑一声。
“你当我是要饭的?”
王掌柜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清楚这是来者不善。
“那……官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
县丞猛地提高了音量,一脚踹在王掌柜的肚子上。
王掌柜惨叫一声,滚倒在地。
“我的意思,就是要把你们的车,一寸一寸地给我查!”
“来人!”
“给我把这些箱子,全都撬开!”
“仔细地搜!”
“别放过一粒盐!”
那几十个衙役,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他们根本不是在检查。
他们用刀鞘粗暴地,砸开一个个包装精美的木箱。
雪白的砂糖,被他们用肮脏的靴子,踩进泥土里。
码放整齐的香皂,被他们扔得满地都是。
商队的伙计们,想要上前阻拦,却被衙役们用刀背,打得头破血流。
“住手!”
“你们这是明抢!”
王掌柜目眦欲裂。
“明抢?”
县丞走到他面前,一脚踩在他的脸上,用力地碾了碾。
“老子今天就是明抢了,你能怎么样?”
“告诉你从今天起,凡是挂着你们青州旗子的车队,过我这地界,就得留下买路财!”
“不然货留下,人也别想走!”
半个时辰后。
商队被放行了。
但一半的货物,被以疑似夹带私盐的荒唐名义扣下。
剩下的货物,也大多被损毁。
王掌柜和几个伙计浑身是伤,搀扶着彼此,看着一片狼藉的车队,满眼的悲愤与无力。
这只是一个开始。
一夜之间。
所有通往青州的交通要道上,都出现了类似的关卡。
冀州、兖州、徐州……
官府的力量,如同锋利的刀,精准地割在了,青州商路的动脉上。
所有悬挂着青州商会旗帜的商队,都遭到了巨大的刁难。
盘查、扣押、勒索……
运输时间,被无限期地拖延。
成本在无休止的打点中节节攀升。
如果说官府的刀,还算留了一丝情面。
那么暗处的刀,则是真正见了血。
兖州,黑松林。
一支规模较小的青州商队,正在崎岖的山路上艰难跋涉。
他们为了躲避官道上的关卡,特意选了这条偏僻的小路。
突然林中响起了,尖锐的呼哨声。
数百名手持兵刃的山匪,从两侧的山坡上,冲杀下来。
为首的匪首,脸上带着狰狞的刀疤,大声吼道。
“弟兄们!”
“是青州商会的肥羊!”
“杀光他们,抢光货物!”
商队的护卫,只有不到二十人。
他们虽然拼死抵抗,但在数倍于己的敌人面前,很快就被淹没。
刀光血影。
惨叫声,响彻山林。
……
半个月。
仅仅半个月的时间。
沈万三费尽心血,建立起来的青州货栈体系,就陷入了半瘫痪的状态。
各个城市的货栈,都出现了严重的断货危机。
货架一天比一天空。
门口排队等待抽奖的人群不见了。
办理会员卡的柜台,冷清了。
之前积累起来的巨大优势,如同沙滩上的城堡,在名为封锁的浪潮下,岌岌可危。
青州,狼牙谷。
指挥部内。
沈万三双眼布满了血丝,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
他冲进门的时候,脚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他的手里攥着,一叠厚厚的文书。
有些纸张的边缘,还沾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侯爷!”
沈万三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他将那叠文书,重重地拍在张河,面前的地图上。
“出大事了!”
他大口地喘着气,肥胖的胸膛剧烈起伏。
“冀州,王掌柜的车队,被扣了一半的货,人被打成重伤!”
“兖州,李记商队为了,绕开关卡走小路,在黑松林全军覆没,三十七口人一个都没活下来!”
“徐州的货栈,已经断货三天了,掌柜的发信说,再没货到铺子,就要被对面的谢家,给挤垮了!”
沈万三指着那些染血的报告,几乎是在哭喊。
“他们……他们不跟我们玩钱了!”
“他们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张河一直面带笑意地,听着沈万三的汇报。
可当他拿起那份,来自兖州的报告,看到上面记录的死亡人数时。
他脸上的所有表情,第一次完全消失了。
剩下的是一片足以,让三伏天结冰的森寒。
整个指挥部的温度,都好像在这一刻,下降了好几度。
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将领们,全都闭上了嘴。
他们能感觉到,一股恐怖的压力,从张河的身上弥漫开来。
那是尸山血海,才能凝聚出的杀气。
张河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那张,巨大的地图前。
地图上用红色的笔,标记出了一条条中断的商路,一个个遇袭的地点。
那些红色此刻看起来,是那么的刺眼。
他一言不发。
胡万山和张三一,也看到了报告上的内容。
两位悍将的脸上,同样布满了怒火。
他们对视一眼,同时上前一步,对着张河的背影,抱拳请命。
“侯爷!”
胡万山的声音,沉如闷雷。
“请下令吧!”
张三一接着说道。
“末将愿领一支奇兵,踏平沿途所有关卡!”
“管他什么官府衙役,敢拦路者,杀无赦!”
“末将愿领兵,剿了那黑松林,把那些匪徒的脑袋,全都挂在树上!”
整个指挥部里,都回荡着一股肃杀之气。
张河却并没有立刻回头。
他依旧看着地图,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了几乎要崩溃的沈万三。
他没有下令出兵。
而是问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问题。
“我们的钱庄,这半个月吸纳了多少银子?”
沈万三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侯爷,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问题。
但他还是下意识地,从怀里掏出另一本账册,颤抖着报出了一个数字。
“回……回侯爷。”
“刨除所有放贷和开销,我们账上能动用的现银,还有……”
他报出了一个,足以让大楚皇帝,都为之疯狂的天文数字。
这些钱,足够装备一支,十万人的精锐大军,再打上一场灭国之战。
听完这个数字,指挥部里的将领们,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张河点了点头。
他脸上那冰冷的表情,渐渐融化了。
一种残酷而快意的笑容。
“很好。”
他环视众人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命令。
“传令下去。”
“以我青州商会的名义,向全天下,发布一则悬赏令!”
沈万三和所有将领,都竖起了耳朵。
张河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指挥部里。
“凡大楚境内,所有镖局、游侠、绿林好汉!”
“只要愿意接受我,青州商会雇佣,护送一趟商队,安全抵达目的地,赏银百两!”
“凡能提供各地关卡背后,主使家族线索者,经核实后,赏银千两!”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那残酷的笑意,更浓了。
“凡能斩杀一名,袭击我青州商队的匪首,提头来见者……”
“赏银万两!”
悬赏令一出满堂皆惊。
用钱去买通天下,所有亡命徒的命!
去点燃一场席卷,整个大楚地下的战争!
这手笔,何其疯狂!
何其狠辣!
“去办吧。”
张河挥了挥手。
“用银子告诉他们。”
“我青州商会的货,不好抢。”
“我青州商会的人,更不好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