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谢府。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还残留着上一刻的绝望。
谢安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卷。
长乐公主。
这四个字，像是一颗火星，落入了他心中那片死寂的灰烬里。
一丝微弱的火苗，重新燃起。
站在他对面的，是一个面白无须的老宦官。
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袍子，但站姿笔挺气息沉稳，一动不动地看着谢安，神情淡漠。
“谢家主，可看明白了？”
老宦官的声音不尖利，反而带着几分厚重。
谢安缓缓抬起头，将那份纸卷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狂跳。
“明白了。”
老宦官没有再多话，而是从袖中，取出了一卷用明黄色丝绸包裹的卷轴，双手呈上。
“请谢家主，接旨吧。”
密旨。
谢安整理衣冠，恭恭敬敬地跪下，双手高举过头。
“臣，谢安，接旨。”
他展开那卷明黄色的丝绸。
上面的内容，并不复杂。
皇帝对江南与青州之争斗，深感忧虑不忍生灵涂炭。
特派遣长乐公主，代天巡狩，南下调停。
望各方以江山社稷为重，罢手言和。
谢安看着这些冠冕堂皇的字句，心底冷笑不止。
调停？
真是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这分明是坐山观虎斗！
皇帝巴不得他们，这些江南世家，和张河那个泥腿子反贼，斗个两败俱伤。
然后他好出来，收拾残局，坐收渔翁之利。
这位高居庙堂之上的天子，对他们这些门阀的忌惮，一点也不比对张河，那个心腹大患来得少。
谢安磕头谢恩，将密旨恭敬地放在一旁。
“臣，遵旨。”
老宦官脸上，这才露出了一点点，可以称之为笑意的表情。
他再次从袖中，摸出了一个东西。
这一次，是一封用火漆封口的普通信件。
“这是陛下给家主的亲笔信。”
谢安的心，猛地一跳。
他接过信，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上的内容，比刚才的圣旨，要直接得多。
皇帝在信中暗示，长乐公主此行，并非孤身一人。
随行的，还有一支皇家最精锐的力量。
影卫。
信的最后，皇帝要求谢家，放下一切成见，全力配合公主的行动。
共同对付青州。
轰！
谢安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狂喜！
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从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影卫！
那可是皇室手中最锋利，也最神秘的一把刀！
每一个成员，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顶尖高手。
专门为皇室，执行最肮脏，最见不得光的暗杀和颠覆任务。
传说，影卫的统领，更是一位踏入了，宗师境界的绝顶强者！
张河！
你不是能打吗！
你不是有那种毁天灭地的火炮吗！
我看你这次，怎么挡住皇家的这把尖刀！
谢安瞬间就想通了所有的关节。
皇帝虽然想削弱他们世家，但眼下他更想除掉张河，这个已经脱离掌控的心腹大患！
借刀杀人！
皇帝想借他的手，消耗张河。
他同样可以借皇帝的刀，去宰了张河！
至于之后的事情……
只要张河一死，青州就是一盘散沙，不足为惧。
到时候，他有的是办法，跟远在京城的皇帝，慢慢周旋。
“公公，请回复陛下。”
谢安站起身，脸上的颓败和绝望，一扫而空。
“谢家，必将恭迎公主殿下大驾！”
“为朝廷分忧，剿灭青州反贼，我江南世家，义不容辞！”
他立刻铺开纸笔，亲手修书一封，言辞恳切，字字泣血，将一个忠心耿耿，为国分忧的臣子形象，表现得淋漓尽致。
老宦官满意地点了点头，收起书信，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
几天之后。
江南地界，官道之上，尘土飞扬。
一支规模庞大的仪仗队伍，正缓缓而来。
旗幡招展，护卫森严。
正中的，是一辆由八匹神骏白马拉着的，无比华丽的巨大马车。
谢安率领着江南所有，有头有脸的世家家主，在城外十里，搭起了高台，铺上了红毯，早早地等候在此。
场面之隆重，比迎接皇帝亲临，还要夸张几分。
“恭迎长乐公主殿下！”
随着马车停稳，山呼海啸般的恭迎声，响彻云霄。
车帘被一只纤纤玉手，轻轻掀开。
一位身着宫装，面容绝美的年轻女子，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走下马车。
她便是当朝的长乐公主。
眉如远山，眸若秋水。
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于皇家才有的高贵气质。
当晚，谢府灯火通明。
一场极尽奢华的接风宴，正在举行。
长乐公主端坐主位，言行举止，端庄得体，无可挑剔。
她言辞之间，都是劝说各方，以天下苍生为念，罢手言和。
仿佛她真的是来，调停纷争的和平使者。
但坐在下首的谢安，却从她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捕捉到了一丝，与她年龄不相符的锐利。
以及一抹，隐藏得极深的无奈。
这位公主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宴会结束，宾客散尽。
谢安屏退了所有下人，独自一人来到了一间密室。
密室中早有一个人在等着他。
那人全身都笼罩在一件宽大的黑袍里，连脸都藏在阴影中。
整个人就像一团，没有实体的影子。
“你就是鬼影？”
谢安开门见山。
“谢家主。”
黑袍下传来沙哑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陛下交代的事情，想必你已经清楚了。”
谢安点了点头。
他没有废话，直接从旁边的暗格里，取出了一大摞厚厚的卷宗。
“这里是这些日子以来，我收集到的，所有关于青州的情报。”
“张河手下的兵力部署，将领构成，粮草储备……”
他将其中一份，单独抽了出来，递了过去。
“还有这个，是你们最感兴趣的。”
鬼影接过那份卷宗。
上面详细记录着，谢家探子冒死传回的，关于青州火炮的所有信息。
包括那座被列为最高机密的，狼牙谷军工院的，大致方位和防御部署。
鬼影沉默地翻看着。
密室里的烛火，在他的黑袍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影子。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有趣。”
“一座山谷，就能造出那种武器？”
“我们的任务，不仅仅是摧毁它。”
鬼影的声音里，透出一股贪婪。
“陛下更希望，能得到制造，这种武器的图纸，或者……工匠。”
谢安的脸上，露出了然的笑意。
果然。
皇帝也是个贪心不足的。
“这个不难。”
“我已经想好了计策。”
谢安的眼神，变得阴狠起来。
“接下来，我会命令江南，所有的铁商，再次抬高矿石和焦炭的价格。”
“甚至可以放出风去，就说江南的矿脉，出了问题，短期内无法供应了。”
“用经济的手段，把张河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到钱和材料上来。”
“让他疲于奔命。”
鬼影发出了两声，难听的笑声。
“然后呢？”
“然后就看你们的了。”
谢安的手指，在地图上狼牙谷的位置，重重一点。
“我会安排最可靠的向导，带你们的人，绕开青州所有的明哨暗卡。”
“秘密潜入狼牙谷。”
“五十名影卫的精锐，再加上你这位宗师高手。”
“我不信，他张河能在山谷里，藏着十万大军！”
鬼影沉默了。
似乎是在评估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此计，甚好。”
“我们要一击致命。”
谢安的脸上，浮现出狰狞的表情。
“这一次我要让他张河，永无翻身之日！”
……
与江南密室里的阴冷肃杀，截然不同。
此刻的青州，张河的住处，一片温馨。
柳青烟站在一面，新换上的巨大玻璃镜前。
镜中的女子，容颜依旧清丽，但眉宇间更多了，几分柔和与慈爱。
她的手正轻轻地，放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脸上是藏不住的幸福红晕。
张河，即将迎来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