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身影,正是宁远城的守将。
他身上那套原本威武的甲胄,已经四分五裂,满是焦黑的痕迹。
血污混合着尘土,糊满了他的脸,只能从那双充血的眼睛里,看到最后的一丝疯狂。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面残破的将旗,插在脚边的废墟里。
旗帜在爆炸产生的热风中,无力地耷拉着。
他挺直了腰杆,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面对着眼前那片,即将吞噬一切的钢铁洪流。
他张开嘴,用已经嘶哑的喉咙,发出了生命中最后的咆哮。
“将士们!”
“随我……”
他试图用自己最后的勇气,唤醒身后那些,早已被天雷般的炮火,吓破了胆的士兵。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和弥漫在空气中的尘埃。
冲在最前方的青州军步兵方阵,没有丝毫停顿。
他们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像一头冷酷的巨兽,在稳定地向前推进。
在他们的队列中,没有人将城门口,那个独立的身影,视为一个需要单挑的将领。
那只是一个目标。
一个阻碍他们前进的人形障碍物。
前排的一名指挥官,面无表情地举起了右手。
他的动作简单且干脆,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随即手臂迅速挥下。
“砰砰砰!”
一排整齐划一的火铳,喷出了致命的烟雾。
那名守将最后的嘶吼,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像是被无数只无形的重锤,同时击中。
胸前爆开数团血雾。
那高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上,多出来的几个血洞。
他眼中的疯狂,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
最终他高大的身躯,重重地向后倒下。
砸在身后的断壁残垣之上,激起一片尘土。
旧时代勇武的最后象征,就此落幕下去了。
青州的大军,毫不停歇地,从他的尸体旁涌过。
没有一个人,为他停留片刻。
洪流,毫无阻碍地涌入了城中。
城内的抵抗,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街道上,到处都是丢弃的兵器。
长枪、佩刀、弓箭、胡乱地散落一地。
绝大部分的守军士兵,在亲眼目睹了,那如同神魔降世般的天雷炮火后,心理防线早已彻底崩溃。
当那名守将,被一排火铳,轻易地射杀在城门口时。
他们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也随之灰飞烟灭。
他们哭喊着、尖叫着,从藏身的角落里跑出来。
争先恐后地,丢掉手中的武器,跪倒在街道两旁。
双手抱头,身体抖得如同筛糠。
只求能留得一条性命。
整个宁远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只有青州军士兵,那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军官们下达命令的呼喝声,在城中回荡。
胡万山策马,缓缓走进了这座,刚刚经历过暴力洗礼的城池。
他看着街道两旁,那些跪地投降的敌军,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仿佛这一切,都理所当然。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冷酷而又高效。
“一队负责收拢降兵,解除武装,分批看押。”
“二队负责清点府库,查封账册,所有物资登记在案。”
“三队、四队,沿主街巡逻,安抚百姓,张贴安民告示。”
“所有粮仓,即刻开仓!”
“向全城百姓,放粮三日!”
一道道命令,被迅速地传达下去。
整个过程,高效得令人心寒。
仿佛他们攻下的,不是一座经营多年的坚城。
而只是路边一个随手,就能推平的村寨。
夜色渐深。
两个时辰后,城内的最后一丝骚乱,也彻底平息。
战后的统计结果,很快送到了胡万山的手中。
攻克宁远城,从第一声炮响,到全城肃清。
用时,不足两个时辰。
青州军付出的代价,是不到百人的伤亡。
其中大部分,还是在冲锋时,不慎被城墙上掉落的碎石,砸伤了手脚。
这个结果让随军的,那些新提拔的军官们,全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们终于明白,这才是战争。
侯爷口中,那个新世界的战争。
宁远城一夜陷落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
以比官方军情快报,更快的速度,通过那些侥幸逃脱的商旅和溃兵,向着江南的腹地,疯狂传播开来。
在这些人的口中,事实被极度地夸大和神化。
“张河的军队,有天神相助!”
“他们能召唤九天神雷!”
“那雷声一响,地动山摇,几丈厚的城墙,就跟纸糊的一样!”
“一击,只用一击,就能摧城拔寨!”
恐慌,开始像瘟疫一样,在江南的土地上蔓延。
……
与此同时。
在数百里之外的另一条战线上。
张三一率领的左路军,如同一群无声的影子。
早已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过了层层密林与山谷,绕到了江南联军的后方。
夜幕,是他们最好的伪装。
此刻,他们正潜伏在一处可以俯瞰,整个河谷的小山坡上。
山坡之下,灯火通明。
那里,正是为整个江南东部战区,提供粮草补给的核心枢纽——白狼渡。
无数的粮仓,如同一个个巨大的怪兽,静静地趴在河岸边。
码头上,还停靠着大量的运粮船。
这里的守军,安逸而又懈怠。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在他们自认为,最安全的后方,会出现一支如同鬼魅般的敌军。
张三一趴在草丛里,举着单筒望远镜,冷冷地观察着远处的营地。
巡逻的士兵,三三两两,哈欠连天。
营地里的篝火旁,甚至还有人在聚众赌博,吵闹声隔着很远都能听到。
他放下了望远镜。
只对着身后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他身后的上千名暗影卫精锐,如同融入了黑暗的死神。
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向着山下的粮仓,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他们并未携带火油等,容易被发现的纵火物资。
那样的动静太大了。
侯爷给他们的任务,是更阴毒也更致命的一击。
黑暗中,暗影卫的士兵们,如同狸猫般,悄无声声地接近了岗哨。
冰冷的刀锋,在夜色中,划过一道道无声的轨迹。
那些还在打盹,或者闲聊的哨兵,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就捂着喉咙倒了下去。
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
在无声地解决掉了,所有外围的岗哨后。
暗影卫的士兵们,分成了数十个小组。
他们从随身的行囊里,取出了一个个伪装成,普通水囊的特制陶瓷罐。
这些罐子入手冰凉,上面没有任何标识。
他们撬开粮仓的通风口,或者直接从屋顶潜入。
将那些陶瓷罐里的液体,小心翼翼地倒入了,堆积如山的粮堆之中。
还有一部分人则潜入,到营地的水源附近,将罐子里的东西,投入了井水和储水的大缸里。
那些液体,无色无味。
融入粮食和水中,根本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它们却是系统出品的高效化学污染物。
能在短短几个时辰之内,让最坚实的谷物,彻底腐败发霉,滋生剧毒来。
让最清澈的饮水,变成穿肠的毒药。
做完这一切,所有的小组,都迅速地按原路返回。
整个过程,不到半个时辰。
当张三一率领着所有人,撤回到山林深处时。
远处的白狼渡,依旧灯火通明,一片祥和。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一个看似安然无恙,实则已经变成死亡陷阱的巨大粮仓,静静地等待着,它发挥作用的那一刻。
张三一抬头,看了看天色。
他从鸟笼里面,取出一只信鸽。
将一张写着密码的纸条,绑在了鸽子的腿上。
手一扬,那只信鸽便振翅而起,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
纸条上,只有一行简短的字。
“毒牙已入体,静待其发作。”
……
金陵,谢府。
书房内,灯火通明。
谢安端坐在主位上,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他刚刚送走了,最后一位前来密会的江南世家家主。
这一次他几乎联合了,江南所有的门阀士族,组成了一张天罗地网,就等着张河那个泥腿子,一头撞进来。
他端起手边的名贵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一个暴发户而已,真以为走了狗屎运,就能与我等百年世家抗衡?”
“可笑。”
他仿佛已经看到,张河大军在江南,陷入处处烽火的泥潭,最终粮尽援绝,全军覆没的场景。
就在他心情大好,准备去后院,听新纳的小妾,弹奏一曲之时。
“砰!”
书房的门,被人猛地撞开。
一名管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
“家主!”
“不好了,家主!”
谢安的好心情,被打扰,眉头顿时一皱。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那管家扑倒在地上,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已经完全变了调。
“不……不好了!”
“宁远……宁远城……没了!”
“同时……白狼渡的粮仓,也……也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