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写满了噩耗的奏折，从赵毅颤抖的手中，无声地滑落。
它轻飘飘的，没有半分重量。
落在地上那张，华贵的波斯毛毯上。
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可在帐内所有人的心里，这一下却重如雷霆万钧。
砸得每个人，都头晕目眩。
赵毅还僵硬地，保持着伸手的姿势。
可他的身体，却已经不属于他自己了。
他脸上的血色，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褪去。
先是红润。
然后是酱紫。
最后变成了一种，如同死人般的灰白。
在帐顶明亮的烛火映照下，这种变化显得，格外诡异，也格外骇人。
他的双眼，瞪得滚圆。
死死地盯着，前方空无一物的虚空。
那里仿佛有什么，世间最恐怖的东西存在。
他的喉咙深处，发出了一阵“咯咯”的怪响。
像是被人用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扼住了脖颈。
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也吸不进半点空气。
“洛京失陷……”
“太子为囚……”
那八个字，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地回荡，反复地炸开。
一遍又一遍。
将他的理智，将他的骄傲。
将他身为帝王，那与生俱来的尊严。
炸得粉碎，炸得一干二净。
什么江南，什么霸业。
全成了笑话，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试图站起来，他想做些什么。
或许是拔剑，或许是怒吼。
或许是下达一道，什么命令。
可是他的身体，已经完全僵硬了。
像一截被冻在，寒冬里的朽木。
根本不听使唤。
他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张大了嘴。
想发出声音。
想咒骂那个，带给他耻辱的敌人。
想质问那个，打了一辈子胜仗，最后却输得一败涂地的蒙骜！
然而。
从他口中涌出的，却不是任何词句。
“噗——！”
一口滚烫的鲜血，猛地喷涌而出。
殷红的血珠，洒满了面前，那张铺着明黄桌布的御案。
染红了那些，还冒着热气的珍馐美味。
也染红了那只，他刚刚还用来，预祝胜利的黄金酒杯。
浓重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整个金碧辉煌的营帐，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修罗地狱。
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大臣，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
一个个呆若木鸡。
他们惊骇欲绝地，看着眼前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理解范围的一幕。
下一秒。
在所有人，那几乎要裂开的注视之下。
大楚帝国的皇帝，赵毅。
身体猛地，向后一仰。
就像一根被拦腰斩断的木桩。
直挺挺地，从那华丽的软榻上，栽倒了下去。
“砰！”
沉重的落地声，在大帐内响起。
那声音，是如此的清晰。
也是如此的刺耳。
“陛下！”
离得最近的一名老太监，终于从那极致的惊骇中，回过神来。
他发出了一声，根本不似人声的尖叫。
连滚带爬地，朝着赵毅摔倒的地方，扑了过去。
这一声尖叫，像是一块巨石，被投进了死寂的池塘。
整个营帐，瞬间炸开了。
“陛下宾天了！”
不知是谁，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喊了这么一句。
整个大帐，彻底陷入了，一片末日般的混乱。
“快！”
“快护驾！”
“御医！”
“御医在哪里！”
大臣们乱作了一团。
有的尖叫着，四处乱窜。
有的手足无措地，在原地打着转，口中念念有词。
还有的则是满脸惊恐地，一步步向后退去。
唯恐沾染上，这天大的麻烦。
在这场巨大的混乱之中。
那个从前线，拼死赶回来的信使，早已被所有人遗忘。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天之变，吓得彻底瘫软在地。
浑身上下，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却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去多看他一眼了。
“都让开！”
“让开！”
几名须发皆白的老臣，总算还保留着一丝理智。
他们一边声嘶力竭地，呵斥着那些，慌乱的同僚。
一边与那老太监一起，冲到了赵毅的身边。
他们七手八脚地，试图将皇帝扶起来。
却发现赵毅的双目，已经紧紧地闭上了。
牙关也咬得死死的。
整个人软得，像一滩烂泥，根本扶不起来。
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
“快把御医找来！”
一名老臣，急得满头大汗，对着周围的侍卫，疯狂地咆哮着。
很快。
一名同样是，须发皆白的老太医，被人从人群中，推搡了出来。
他怀里抱着药箱，跑得连官帽都歪了。
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来到了赵毅的身边。
“快！”
“快看看陛下，到底怎么样了！”
老太医看着地上，那人事不省的皇帝。
看着他嘴角，那触目惊心的血迹。
老太医的腿肚子，都在一个劲地转筋。
他知道。
今天晚上，若是皇帝有个三长两短。
他全家老小的脑袋，恐怕都得跟着一起搬家。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
颤抖着伸出，那布满了皱纹的手指。
先是探向了，赵毅的颈动脉。
没有跳动。
他又哆哆嗦嗦地，将手指移到了，赵毅的鼻翼之下。
帐篷内，那震耳欲聋的嘈杂声，不知何时，渐渐平息了下去。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无数道紧张的视线，全都聚焦在了，老太医的那根手指上。
一息。
两息。
三息。
那几秒钟的时间，变得无比漫长。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周围的大臣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死死地盯着，老太医的脸。
试图从他的表情上，看出些什么来。
然后。
他们就看到。
老太医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没有一丝一毫的血色。
他那探出去的手指，像是触碰到了，烧红的烙铁一般。
猛地缩了回来。
他惊恐地抬起头。
用一种嘶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绝望地喊道。
“气……”
“气息断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