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的震颤从远方传了过来。
这动静让落鹰峡入口处的碎石子,都在地上一跳一跳的。
漫天黄沙。
那是华夏军,先锋骑兵带来的威势。
陈虎稳了稳身形。
他坐在那块被磨平了棱角的岩石上,手心其实全是汗。
但他没敢表现出来。
身后的三千名弟兄,都在看着他。
要是他这个领头的先怂了,这出戏就演不下去了。
“都给老子坐稳了!”
“谁要是敢乱动,或者是去拿那把破刀,老子先剁了他!”
陈虎压低了嗓子,在喉咙里发出一阵低吼。
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有人蹲在拒马后面,正用力扯着脚上的老茧。
那是行军留下的水泡。
疼得他直龇牙。
但他还是按照陈虎的吩咐,把那把缺了口的横刀,扔得远远的。
那刀就在三步开外,可没人去捡。
黑色的影子,出现在了视线尽头。
那是胡万山的先锋骑兵,清一色的黑甲。
那些甲片在略显苍白的阳光下,没有反光,只有一股压抑的沉闷感。
战马清一色的高头大马。
马蹄声由远及近。
在距离阵地,五百步左右的位置。
最前面的骑兵校尉,猛地一勒缰绳。
希律律——
战马发出一声长啸,前蹄高高扬起。
带起了一阵,让人睁不开眼的烟尘。
后面的骑兵,也跟着停了下来。
动作整齐得,就像是一个人在操作一样。
这种纪律性,让陈虎眼皮狂跳。
这哪是打仗。
这简直就是钢铁在移动。
骑兵们迅速向两侧滑开,马蹄在泥地上,犁出了深深的沟壑。
中间的通道让了出来。
几百名火铳手,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了上来。
他们的脚步,很有节奏感。
咚。
咚。
咚。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脏上。
这些火铳手迅速,在阵地前列开了架势。
三排横阵。
前排跪地,中排半蹲,后排笔直地站着。
那根黑洞洞的长杆火铳,被他们稳稳地托在肩膀上。
枪口一致对外。
全都瞄准了,落鹰峡的入口。
也就是陈虎这帮人的脑袋。
火铳上的火绳已经点燃了。
在微风中冒着一缕缕,若有其事的青烟。
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那是死亡的气息。
华夏军的先锋大将周平,此刻正骑在一匹乌黑的战马上。
他皱着眉头。
手里拿着一个黄铜质地的单筒千里镜。
这是张河专门配发给,营级以上军官的宝贝。
周平通过那片透明的玻璃,仔细观察着前方的防线。
他本以为会看到漫天的箭雨。
或者是密密麻麻的巨盾。
可千里镜里出现的画面,却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干什么呢?”
周平自言自语。
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放下千里镜。
用袖子使劲擦了擦,那片昂贵的镜片。
然后再看还是那副德行。
对面的大楚阵地上,那些所谓的士兵,正毫无形象地摊在那儿。
有个士兵甚至把上衣给脱了。
正对着阳光。
在那儿专心致志地,寻找着衣服缝里的虱子。
抓到一个还放在嘴里,咬得嘎嘣响。
陈虎坐在那儿。
他发现周平在看他。
于是陈虎缓缓抬起手,他没有去摸剑柄。
而是对着周平这边,很友好地招了招手。
就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在集市上偶遇一样。
周平被这一手,弄得有点毛骨悚然。
“将军,敌军这是有什么阴谋?”
旁边的副官凑了过来,脸上写满了警惕。
副官那只手,死死抓着马刀的护手。
手指关节因为用力,变得有些发白。
“有阴谋?”
周平冷哼了一声。
“我看他们是,想玩空城计。”
“或者是这峡谷入口的地下,埋了大量的炸药。”
“这帮人是死士,在这儿拖着,咱们一起下地狱呢。”
周平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
大楚那个皇帝赵毅,虽然是个怂包。
但这种拿人命,填坑的手段,他绝对干得出来。
“停止前进!”
周平大吼一声。
身后的火铳手们令行禁止。
依然保持着瞄准的姿势,但没有一个人擅自扣动扳机。
这就是华夏军的底气。
“去,叫几个游骑兵,过去探探底。”
“别靠得太死。”
“在五十步外转转,看看地面有没有动土的痕迹。”
周平下达了命令,几十个骑术精湛的游骑兵。
他们把身体紧紧贴在马背一侧,把战马当成了肉盾。
小心翼翼地朝着阵地靠近。
马蹄声在安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
陈虎看着这些靠近的骑兵。
他对着身后的兄弟们使了个眼色。
“都别动!”
“谁要是被吓跑了,老子当场捅了他!”
士兵们死死抓着地上的野草。
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那是真吓人啊。
那些黑甲骑兵,越来越近了。
三十步。
二十步。
游骑兵都能看清,陈虎脸上的胡茬子了。
陈虎站了起来,他把腰间的佩剑解了下来。
当着游骑兵的面,随手扔在了,旁边的泥沟里。
然后他把两只手举过头顶,原地转了个圈,示意自己连个暗器都没带,游骑兵们也愣住了。
他们围着阵地转了三圈。
发现那些所谓的拒马。
全是些空心的烂木头。
一脚就能踩碎的那种。
地上的防线工事,还没一个兔子窝挖得深。
空气中除了,汗臭味和脚丫子味。
根本没有火药的,那股子燥热感。
带队的游骑兵班长。
他甚至看见一个大楚士兵,正对着他憨厚地笑。
还从兜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冷面饼。
对着他晃了晃。
那意思是问他要不要吃点。
“撤!”
游骑兵班长,打了个寒战。
他觉得这地方太邪门了。
情报很快汇总到了周平这里。
“将军,那地方没埋伏。”
“那些人连甲胄都扔了。”
“看起来……倒像是被抛弃的一群叫花子。”
游骑兵的话让周平,陷入了更深的困惑。
“叫花子?”
“大楚皇室再穷,也不至于让三千个叫花子来送死吧?”
周平不敢做主。
这种局面,已经超出了,他的实战经验。
“快去后方请胡大将军!”
“就说前线发现了,极其离奇的状况。”
“敌人……敌人正在阵地上抠脚。”
传令兵快马加鞭而去。
不多时。
一阵更为沉重的马蹄声响起。
胡万山带着他的重甲亲卫,在一片黑色披风的翻涌中,赶到了前线。
他勒住战马。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严肃。
“怎么回事?”
胡万山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霸气。
周平赶紧把千里镜递了过去。
“大将军,您自己看吧。”
“我是真看不懂了。”
胡万山接过镜子。
他眯起一只眼睛。
透过镜片。
他看到了陈虎,也看到了那些正在抓虱子的大楚士兵。
胡万山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看到大楚的那面金龙旗,此刻正歪歪斜斜地,插在一堆牛粪旁边。
旗面上全是泥点子,没有任何人去打理。
那些士兵在看旗子的时候,眼里的那种冷漠,还有那种隐隐约约的恨意。
胡万山太熟悉了。
当年他还在前朝效力的时候,被那些权贵算计,被那些皇亲国戚,当成弃子抛弃的时候。
他也是这种眼神。
“原来是这么回事。”
胡万山突然笑了。
他把千里镜丢回给周平。
“大将军,您看出来了?”
周平急忙追问。
胡万山长吐了一口气。
“这哪是什么防御阵地。”
“这就是那个狗皇帝,送给咱们的一份大礼啊。”
“三千条人命。”
“用来买他逃命的,那几个时辰。”
胡万山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讥讽。
“可惜啊。”
“大楚的这位皇帝,还没搞清楚一件事。”
“现在的兵,不在是以前,那种没脑子的木偶了。”
他转过头。
看着那些严阵以待的火铳手。
“收起火铳。”
“大军压过去。”
“不过要告诉弟兄们,谁也不许先开第一枪。”
周平愣住了。
“大将军,万一他们是在演戏……”
胡万山摇了摇头。
“你看看他们的肚子。”
“一个个瘪得,跟贴在了脊梁骨上一样。”
“再看看那些运粮的马车,哪还有一粒米?”
“这帮人,是被活活饿出来的。”
胡万山骑着马,缓缓走到了阵型的最前面。
他看着不远处的陈虎。
陈虎也看着他。
两个隔着阵营的军人,在这一刻视线,在空气中对撞。
陈虎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决定这,三千人命运的时刻到了。
胡万山没有说话,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像是一座无法撼动的大山。
他在等等陈虎先开口,陈虎也没让他失望,他从石头上跳了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大踏步地走到了,阵地最前方的一根烂木头后面。
“对面的可是胡大将军?”
陈虎扯开脖子,大声吼道。
声音在峡谷里回荡。
胡万山微微点头。
“正是胡某。”
“你又是谁?”
陈虎自嘲地笑了笑。
“大楚校尉,陈虎。”
“不过那是刚才。”
“现在呢。”
“我就是一个想带着,三千个兄弟们,活下去的倒霉蛋了。”
陈虎指了指身后,那些士兵们听到这话,全都站了起来。
他们虽然手里没有武器,但那股子悲愤的气息,让华夏军的将士们,都感到了一阵心酸。
“胡将军,我们心里也是不想打仗的。”
“皇上不给我们吃饭。”
“皇上把粮草都带走了。”
“皇上让我们拿着,生锈的铁棍,来挡您的火铳。”
“我们肯定不能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陈虎越说声音越大。
到了最后几乎是在怒吼。
“您说这仗还有什么好打的?”
胡万山沉默了,他身后的那些,士兵们也沉默了。
这波操作,实在是太败人品了。
哪怕是见惯了生死、铁石心肠的军人。
在这一刻也对大楚的那个皇帝,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厌恶。
这已经不是战争了,这是在羞辱军人这个词。
胡万山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所有的火铳手,都在同一时间,将枪口朝向了天空。
这个动作让陈虎,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一半。
“你想怎么样?”
胡万山冷冷地问道。
陈虎舔了舔,干燥开裂的嘴唇。
“我们不打了。”
“我们可以把路让开。”
“但是我们想饭吃。”
“我们更想活命。”
陈虎眼神炯炯地盯着胡万山。
“只要给我们一口热乎饭,这三千兄弟们,以后就跟您姓了!”
胡万山看着陈虎,那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突然觉得陛下,交代下来的任务。
似乎变得有趣起来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地平线。
赵毅的影子早就没了。
“想吃饭?”
胡万山提高了音量。
“可以啊。”
“但是胡某有个条件。”
陈虎眉头一挑。
“您说。”
胡万山指了指那条狭窄的通道。
“把路让开。”
“然后带着你的三千人,跟着我一起去追,那个把你们卖掉的皇帝。”
“我要你们亲手,把那面金龙旗给扯碎!”
这话一出不仅是,陈虎愣住了。
大楚那三千名士兵,全都愣住了。
随后一股压抑了,许久的火山,在人群中爆发了。
“反了!”
“反了那个狗皇帝!”
“老子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窝囊气!”
陈虎猛地从泥沟里,拔出那把佩剑。
他对着身后的兄弟们。
狠狠地挥了下去。
“兄弟们!”
“胡将军给咱们,指了条明路!”
“拿上家伙!”
“去问问那个狗皇帝,咱们的命,到底值几个钱!”
三千人齐声怒吼。
那声音。
震得落鹰峡的悬崖都在颤抖。
胡万山的嘴角。
终于勾起了一抹极其隐秘的弧度,他在心里感叹了一句。
我的陛下啊!
您说的没错。
大楚的民心。
果然已经烂到骨子里了。
“全军听令!”
胡万山长剑指天。
“给这帮兄弟发干粮!”
“半个时辰后。”
“随我追击逃亡的伪帝赵毅!”
华夏军的营地里。
开始飘出了阵阵麦香。
那是无限物资系统里,提取出来的顶级精面做的饼。
陈虎接过一个饼。
咬了一口。
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他活了半辈子。
头一次觉得,这饼原来是甜的。
而此时正在御辇里,幻想着逃出生天的赵毅。
还不知道他送给,张河的这份大礼。
已经变成了,一把最锋利的匕首。
正朝着他的后心。
狠狠扎了过来。
风更大了。
落鹰峡的战火。
即将以一种没想到的方式彻底点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