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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传下去,不到半柱香的工夫。

那辆八匹白马,拉着的巨大御辇,就被十几个华夏军的重甲士兵,连拖带拽地,弄到了空地中央。

白马早就被吓得不敢动弹。

车轮在泥地里,犁出两道深沟。

胡万山翻身下马。

脚底踩上了,满地的断刀和折旗。

金属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战场上格外刺耳。

他身后跟着,上百名重甲亲卫,每一个都武装到了牙齿。

这帮人是胡万山从全军里,亲手挑出来的精锐中的精锐,步伐整齐划一。

踩着那些散落的兵器,一步一步逼向御辇。

御辇前面还站着,几十个大楚禁军。

这帮人浑身是血,盔甲歪歪斜斜地挂在身上。

但一个个还死死攥着,手里的长矛,站在那儿不肯跪。

为首的一个禁军百户咬着牙,把长矛往前一横。

“谁敢靠近御辇,老子跟他拼了!”

胡万山脚步都没停。

他甚至没抬眼皮,看那个百户一下。

只是抬了抬下巴,身后的亲卫,立刻分成两列。

前排蹲下。

后排站定。

火铳齐刷刷地端了起来。

那个禁军百户愣住了。

他身后的几十个禁军也愣住了。

黑洞洞的铳口,怼在脸上的感觉,让人的腿不听使唤。

“放。”

胡万山吐出一个字。

火铳炸响。

白烟散去的时候,御辇前面已经没有站着的人了。

几十杆长矛歪七扭八地插在泥里。

忠心这东西。

在活人面前值千金。

在铳口面前一文不值。

整个战场彻底安静了。

空气里全是刺鼻的火药味与铁锈味,满地的大楚旗帜被踩进烂泥。

曾经号称雄兵几十万的大楚主力大军,现在变成了一大片,跪在地上发抖的俘虏。

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

没人敢抬头。

没人敢出声。

偶尔有几声压抑不住的抽泣,从人堆里冒出来。

胡万山踩过,那些禁军丢下的长矛。

大步走到了,御辇正前方。

那扇雕着龙纹的木门紧闭着,做工确实精细。

可惜挡不住,一个军人的脚。

砰——

胡万山一脚踹上去。

门板应声而开,铜铰链直接断了一根。

门板砸在车厢内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里面黑乎乎的。

层层叠叠的帷幕,把光线挡了个严实。

胡万山抽出腰间的长刀。

刀尖挑开第一层帷幕。

丝绸被划开,软塌塌地垂下来。

第二层。

第三层。

每一层被挑开的时候,里面都会传出,更大的抖动声。

有人在里面抖。

抖得连那辆沉重的御辇,都跟着微微晃动。

最后一层帷幕,被挑飞的时候。

昏暗的车厢深处,龙椅的角落里,蜷着一个人。

龙袍九条金龙绣在身上,头顶戴着十二旒的帝王冠冕。

那些垂下来的玉珠串子,因为主人剧烈的颤抖,噼里啪啦撞在一起,响个不停呢。

胡万山的嘴角,往上提了提。

终于让我给逮着了。

这就是那个把百姓当草芥、把士兵当炮灰的大楚天子。

颤抖吧。

你抖得越厉害,我就越痛快。

胡万山一步跨进车厢。

左手直接抓住了,那人的衣领。

龙袍的料子滑溜溜的,他攥了两把才抓牢。

然后一使劲。

那个穿龙袍的身体,被他从龙椅上,硬生生拖了下来。

拽过车厢。

拖过门槛。

扔。

那人被甩了出去。

扑通一声,整个人砸在,御辇外面的泥地上。

泥浆溅了一圈。

龙袍的下摆,全糊上了黑泥。

胡万山跳下御辇。

一只军靴踩上了,那人的胸口。

那人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

很闷。

不太对劲。

胡万山没在意。

他把长刀横过来,用刀尖去挑那顶冠冕。

那些碍事的玉珠串子,把这张脸挡得严严实实。

刀尖一挑。

冠冕飞了出去。

在空中转了两圈,啪嗒一声砸进,旁边的水坑里。

玉珠碎了好几颗。

胡万山低头看去。

他准备好好看看,这位大楚暴君,此刻脸上是个什么德性。

然后他看见了那张脸,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不是画像上,那个方脸阔耳的赵毅。

是一个干瘦的小太监。

这个太监张着嘴。

嘴里发出呜呜呜的怪叫。

不是因为害怕喊不出来。

而是真的喊不出来。

他是个哑巴。

胡万山脚底下的力道僵住了。

他的笑容停在了脸上,像是被人按了暂停。

不对。

这不是赵毅。

胡万山猛地蹲下身子。

他一把抓住,那个太监的手腕,翻过来看手心。

一层厚厚的老茧。

指甲缝里嵌着,陈年的黑垢。

这是一双干重活粗糙的手。

养尊处优的皇帝,绝不可能长出这种手。

胡万山又扯开,那人龙袍的领口。

脖子上有一道明显的旧疤,皮肤粗糙黑一块黄一块。

身形确实跟赵毅的画像差不多,但也仅此而已了。

这就是个替身啊。

一个被割了舌头、专门养来替死的哑巴太监了。

胡万山站起身。

他的胸口像是,被塞了一团火。

那团火从肚子里往上窜,窜到嗓子眼。

他这是被耍了。

被那个阴险的赵毅,结结实实地耍了一道。

“混账!”

胡万山一脚踢翻了,旁边一面倒在地上的大楚战旗。

旗杆断成两截。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亲卫,声音大得整个山谷都在回响。

“把所有大楚的将领!”

“所有的随军大臣!”

“所有御辇附近的禁军!”

“全部给我拖过来!”

“一个不许漏!”

亲卫们撒开腿就跑,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俘虏堆里被揪出来,二十多个穿着将领甲胄和官袍的人。

一个个被拽着衣领,拖到了空地中央。

膝盖砸在泥里,脖子上架着,明晃晃的大刀。

那个之前马车陷在泥坑里,骂人的胖将军也在其中。

他跪在最前面,身子上的肥肉都在抖。

胡万山一把拽起,地上那个哑巴太监。

像拎一只鸡一样,把他拎到了,这群大楚将领面前。

然后一松手,太监又摔回了泥地里。

龙袍在泥浆里摊开,金龙纹样被糊得,看不出形状了。

“你们都看看吧。”

胡万山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跪着的人能听见。

“看清楚了。”

“你们拼了命保护的皇帝陛下。”

“就是这么个玩意儿。”

那些大楚将领抬起了头。

他们看见了地上,那个穿着龙袍的哑巴太监。

看见了那张完全不认识的脸。

看见了那张没有舌头、只能发出呜呜声的嘴。

胖将军的瞳仁放大了。

他身后的一个文官,直接瘫坐在了泥里。

所有人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茫然。

又从茫然变成了,一种更深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做,被抛弃之后,才会有的凄凉。

“不……不可能……”

胖将军的声音在打颤。

“陛下一直在御辇里……”

“禁军一直围着……”

“什么时候换的人……”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赵毅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跟他们同生共死。

那个自称天命所归的大楚天子。

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跑了。

留下一个哑巴替身。

留下上万条的人命,给他当垫背用的。

“说。”

胡万山走到,胖将军面前,刀尖抵在他的下巴上。

“赵毅什么时候跑的。”

“往哪个方向。”

“谁接应的他。”

胖将军的嘴唇哆嗦着,半天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我……我不知道……”

胡万山把刀尖,往前送了半寸。

“再想想。”

“我真的不知道啊!”

胖将军的声音都劈了。

“陛下说肚子疼要更衣……然后就不让任何人,靠近御辇……”

“我们以为他,一直在里面!”

“谁能想到里面,换了个人啊!”

胡万山又转向下一个。

一个穿着文官袍子的老头。

“你呢?”

老头跪在地上磕头。

额头砸在泥地里,砸得咚咚响。

“将军饶命!”

“下官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陛下从来不跟,我们商量这种事的!”

胡万山一个一个问过去。

二十多个人,答案全一样。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没有一个人知道,赵毅是什么时候溜的。

从哪条路溜的。

身边带了几个人。

这帮大楚的高官显贵们,被他们效忠了,一辈子的皇帝,像傻子一样耍了个干干净净。

胡万山把刀收回了鞘里。

他站在那个哑巴太监旁边,低头看着地上这个可怜虫。

龙袍裹着一副,瘦骨嶙峋的身板。

泥水把金线绣的龙纹,糊成了一团黑。

这就是大楚最后的体面。

一件脏龙袍。

一个没舌头的替死鬼。

胡万山抬起头。

他扫了一眼整个战场。

数万名大楚俘虏,跪在泥地里。

漫山遍野全是丢弃的武器和旗帜。

硝烟还没散尽。

大楚的主力部队,在今天这条烂泥沟里,彻底画上了句号。

可那个罪魁祸首——

跑了。

胡万山攥了攥拳头。

“传令。”

他的声音恢复了冷静。

“派出所有斥候骑兵。”

“方圆五十里。”

“每一条路、每一条小径、每一个山洞。”

“给我翻个底朝天。”

他顿了一下。

“另外,立刻给陛下发急报。”

“就说大楚主力已全歼。”

“但赵毅本人……”

胡万山没把话说完。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自己的战马。

身后那个哑巴太监,还趴在泥地里,呜呜地叫着。

没有人去管他。

而在几十里外的密林深处。

赵毅正扶着一棵歪脖子老树,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手还在抖。

崔七从前面折了回来,压着嗓子开口。

“陛下,前面发现了,一个废弃的猎户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