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万山站在黑牛沟东侧的一处高坡上。
脚下就是战场。
尸体已经清理了大半,但泥土里泡透的血腥味还没散。
几百名华夏军士兵,正在列队接受编制整合。
降兵则被隔开,蹲在另一侧空地上等候处置。
远处传来马蹄声。
快。
非常快。
胡万山扭头看过去。
一匹灰白色的军马,正沿着山道飞奔过来。
马背上的人浑身是土,骑姿却稳得很。
到了坡下,传令兵翻身跳下来,踉跄了两步站稳。
单膝跪地,双手举起一封信。
“将军!”
“陛下八百里,加急回信!”
胡万山走下去,接过信。
火漆上的印章——是张河的。
完好无损。
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两页。
第一页是嘉奖。
简短,实在,没有废话。
胡万山扫了一遍,没多停留。
翻到第二页。
他的视线,落在了中间,那几行字上。
“火速率军北上。”
“目标:洛京。”
“走最快的路。”
最后这几个字下面,还画了一道横线。
胡万山盯着,那道横线看了两秒。
然后把信纸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襟里。
赵毅不追了。
洛京优先。
这个决定,跟他在战报里,建议的完全一致。
陛下果然比谁都清醒。
“传令。”
胡万山开口了。
旁边的传令官,立刻挺直了腰。
“所有营级以上军官,中军帐集合。”
“一盏茶之内,全部到齐。”
传令官跑了出去。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二十多个将领,鱼贯走进帐篷。
有的还在啃干粮,有的手上缠着,刚换的绷带。
大多数人脸上还挂着,打完大胜仗之后的那股劲儿。
兴奋里夹着疲惫。
胡万山站在沙盘前面,等最后一个人进来。
帐帘放下。
“都到齐了?”
“到齐了!”
“好。”
胡万山拿起一根木棍,往沙盘上一指。
“陛下的命令——全军即刻准备北上,支援洛京。”
帐里安静了一息。
然后就炸了。
“赵毅不追了?”
“南边这些地盘怎么办?”
“刚打下来的——”
“行军路线走哪条?”
“这么多人往北拉,粮草跟得上吗?”
七嘴八舌的。
胡万山抬手往下压了压。
帐内重新安静了。
“一个一个说。”
他的木棍落在沙盘南边。
“赵毅的事,陛下说了,降低优先。”
“各处要道和渡口设卡盘查,保持情报监控。”
“留一队精锐,继续搜就行,不再投大兵力。”
木棍划了个弧,往北边移。
“洛京那边,张三一只有五千人。”
“城外已经有人围上来了。”
“咱们要是再磨蹭,洛京出了事,前面打的仗全白打。”
这句话一出来,帐里没人再吭声了。
所有人都清楚,洛京意味着什么。
胡万山接着往下说。
“兵力这么分。”
他用木棍在沙盘上一划。
“王副将。”
“末将在!”
“你带两个步兵营,加上一部分降兵,留在南边。”
“看管俘虏,接收各州府归降,维持地方秩序。”
“能谈的谈,谈不拢的先围着,等后续命令。”
王副将抱拳领命。
“剩下的——骑兵营、火铳营、精锐步兵营,全部轻装北上。”
“走运河水路。”
“我已经让先遣队,去征调船只了。”
“预计七到八天,主力抵达洛京城下。”
胡万山说完这些,扫了一圈。
“还有问题吗?”
没人说话。
但胡万山的木棍,忽然点了一个人。
“陈虎。”
角落里站着的陈虎,打了个激灵。
他是降将,站在这帮华夏军将领中间,本来就缩着脖子。
被点到名的时候,整个人弹了一下。
“末……末将在。”
“你那三千人,跟大军一起北上。”
陈虎愣了一下。
随即一拍胸脯。
“没问题!”
“将军您放心,我那些弟兄,虽然装备差了点,但腿脚利索!”
“绝不拖后腿!”
胡万山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
“到了洛京后,给你们换新装备。”
“现在先跟着走。”
“别掉队。”
陈虎的嘴张了张,后面那一堆豪言壮语,硬生生憋了回去。
行,人家根本不稀罕,听你表的忠心。
他老老实实,退回角落里站好。
旁边几个华夏军将领,偷偷互相瞅了一眼。
差点没绷住。
会散了。
各营的人跑步回去,整个大营立刻转了个模式。
刚才还是战后休整的松散状态。
现在变成了,出征前的紧张节奏。
士兵们打包行装,检查武器。
火铳兵蹲在地上,一杆一杆地擦枪管,往弹药袋里塞火药和弹丸。
后勤兵把能带走的粮草,全部装上了马车。
带不走的分给留守部队。
物资清单上的数字,在迅速变动。
每隔一刻钟,就有人跑来汇报进度。
“火铳弹药装车完毕!”
“骑兵营马匹检查完毕,三匹有伤的换了备马!”
“辎重车队编组完成,一共四十七辆!”
整个大营就像一台,被拧紧了发条的机器。
李二牛这时候跑了过来。
他站在胡万山面前,脸上那表情一看,就有话想说。
“将军。”
“赵毅真不追了?”
胡万山正在检查地图,头都没抬。
“主公的命令。”
李二牛搓了搓手。
“我就是觉得可惜。”
“那个狗皇帝,从底板钻出去跑了,我还想亲手,把他拎回来,给陛下看呢。”
胡万山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洛京比赵毅重要一万倍。”
“你要是有本事,等支援完张三一,再去抓赵毅也不迟。”
李二牛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一声。
“那行吧。”
“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的,早晚的事。”
说完颠颠地,跑回自己营里收拾去了。
胡万山在出发之前,还做了最后一件事。
他让人去俘虏关押区,把那些投降的大楚高级将领,和文官过了一遍筛子。
挑了七八个能说会道的出来。
这些人将跟着大军北上。
沿途的任务只有一个——劝降。
运河沿线那些,,还在犹豫的州府官员,听自家人的话,比听华夏军的管用。
这是张河在信里特别交代的。
用大楚自己人,去瓦解大楚的残余力量。
那几个被挑出来的降官,站在帐篷外面,一个个缩着脑袋。
他们心里跟明镜一样。
自己现在就是工具人,但工具人也有工具人的好处。
老老实实配合,命保住了。
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在,新朝里混个差事。
比在俘虏营里,蹲着强一万倍。
“愿意效力!”
“全听将军安排!”
几个人争着表态。
胡万山懒得多看他们,摆了摆手让人带走了。
天还没亮透,大军已经集结完毕。
胡万山翻身上马。
他站在队伍的最前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黑牛沟。
大楚的残旗,还插在远处的泥地里。
被风吹得哗哗响。
那条金龙早被硝烟熏得没了颜色。
胡万山收回视线。
“全军出发!”
号角声呜呜地吹了起来。
数万名黑甲将士,踏着整齐的步伐,开始向北方移动。
骑兵在前。
步兵在后。
火铳营居中。
辎重马车压在最后面。
队伍在山道上拉开,蜿蜒出去好几里。
远远望过去,只能看到黑压压的人头和旗帜。
行军速度很快。
胡万山定的规矩——日行六十里,不打折扣。
谁掉队谁自己追,不等。
两天之后。
大军抵达运河渡口。
先遣队干得漂亮。
渡口上停满了,征集来的民船和渡船,大大小小排了半里长。
士兵们开始有序登船。
步兵先上,然后是辎重。
马匹最麻烦,得一匹一匹地牵上跳板。
有几匹性子烈的战马,死活不肯上船,四条腿刨着地往后退。
几个骑兵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它们哄上去。
陈虎的那三千降兵排在最后面。
他们没有船。
准确地说,是好船轮不到他们。
陈虎带着人挤上了,几条又破又旧的货船。
船身晃得厉害,好几个降兵脸都绿了。
陈虎扶着船舷骂了一句。
“忍着!”
“好歹有船坐,比走路强!”
降兵们不敢吭声,老老实实蹲在船舱里。
胡万山站在一艘大船的船头。
运河水往北流。
风也往北吹。
顺风顺水。
船队在河面上连成一线,帆影一片接一片。
胡万山的手搭在船舷上,视线落在北方的天际线上。
张三一。
撑住了。
你大哥马上就到。
船队全速推进。
桨声和水声搅在一起,日夜不歇。
而在此刻。
距离战场数百里之外的一片荒山里。
赵毅蹲在一条小河边上。
他用冰冷的河水,搓洗着脸上,结成痂的泥垢。
水面上倒映出,一张狼狈至极的脸。
颧骨凸出来了,胡茬乱糟糟的。
跟几天前那个,坐在龙辇里的皇帝,判若两人。
他洗完脸,甩了甩手上的水。
抬起头。
目光看向西南方。
那个方向——是荆襄。
楚王赵元朗的地盘。
他站起身,往那个方向,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