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金陵城十字街头的告示牌前,已经围了一圈人。
最先到的是城南,卖豆腐的王寡妇。
她每天天不亮就得出摊。
路过告示牌的时候,看见上头新贴了一张黄纸。
虽然不认字,但她闻得出那股子油墨味是新鲜的。
“又贴新告示了!”
她扯着嗓子,冲巷子里喊了一声。
这一嗓子比打更的都好使。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卖菜的、挑水的、推板车的、背着工具去城外修路的。
呼啦啦全涌了过来。
告示牌前挤了里三层外三层。
可围了半天,愣是没人能读出上面写的啥。
这帮百姓们,大字不识一个。
干瞪眼。
“谁认字?”
“谁认字啊?”
人群里一阵骚动。
半天没人应声。
角落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旧袍子的年轻人,被旁边的邻居一把推了出来。
“他认字!”
“他读过书的!”
这人是个落第秀才。
大楚还在的时候,考了三回都没中。
后来天下大乱,科举也没了。
他只好在城里,帮人写写对联家书,勉强混口饭吃。
被推到告示牌前面,他抬头扫了一遍黄纸上的字。
愣了一下。
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然后清了清嗓子。
声音一开始,还有点发颤。
“洛京已被华夏军,全面接管了。”
围观的百姓安静了。
“天下各路勤王兵马,已全线溃散。”
更安静了。
“宗室势力最强的蜀王赵德昌,已率众投诚。”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秀才的声音越念越大。
最后一段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大楚国祚已断!”
“天命归于华夏军!”
“藏匿于荆襄的赵毅,不过是个失去所有支撑的流亡废人!”
“华夏军念其祖上恩德,不予追杀。”
念完了。
告示牌前安静了,大概三个呼吸。
然后整条街炸了。
“好!”
不知道谁先喊了第一声。
紧接着就跟点着的炮仗一样,噼里啪啦地响开了。
“大楚完了?”
“那可太好了!”
“赵毅算个屁!”
“他在位的时候,咱们过的是,人过的日子吗?”
“连蜀王都降了,那还有谁能翻出浪花来?”
人群中没有一个人面露悲色。
没有一个人,替那个所谓的正统皇帝叹一口气。
大楚在他们心里,早就死透了。
死得比路边的野狗还干净。
卖豆腐的王寡妇,扯开嗓门骂了起来。
“大楚好?”
“好在哪儿?”
“我男人大前年被征去修河堤,活活累死在工地上。”
“县里的狗官连一两银子的抚恤都没给过!”
“反倒催我补缴三年的丁税!”
她这话像是捅了马蜂窝。
周围的百姓们,全跟着骂开了。
一个挑水的汉子,把扁担往地上一墩。
“大楚那帮狗东西!”
“光我们村去年,就被加了三道税!”
“盐税、布税、人头税!”
“种出来的粮食,一半都填了,那些龟孙的肚子!”
骂声此起彼伏。
积攒了十几年的怨气,在这一刻全倒了出来。
人群最外圈站着,一个弯腰驼背的老农。
他挤不进去,只能踮着脚,听前面的人,转述告示内容。
听完之后,这老头红着眼眶,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了个布包。
打开一层又一层。
里面装着一把饱满的麦种。
“乡亲们,都来看看吧!”
“这是华夏军,新发的粮种!”
“我活了五十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壮实的种子!”
他把布包举过头顶,让周围的人看。
“今年分田的时候,华夏军的人,挨家挨户登记。”
“我家两口人,分了四亩水田!”
“免了三年的赋税!”
“还给我们家,发了粮食种子!”
老头的声音在发抖。
“大楚在的时候,我连一垄地都没有!”
“全是地主家的佃田!”
“累死累活干一年,到头来倒欠人家三斗租!”
“现在华夏军,给我发了自己的地!”
“我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啊!”
周围的人听得又是点头又是叹气。
好几个穿着崭新棉布衣裳的妇人挤过来搭话。
那些衣裳的料子厚实细密。
是华夏军官铺里,用平价卖出来的。
搁在大楚那会儿,这种布料只有大户人家才穿得起。
“陛下是真给咱们,老百姓们活路啊!”
“跟着华夏军才有盼头!”
“管他什么赵毅赵一的,关我们什么屁事啊!”
十字街头的热闹,一直持续到日头升起来。
人群不但没散,反而越聚越多。
就在百姓们议论得,最起劲的时候。
街道两侧突然多了,几张临时搭起来的木桌子。
桌子后面各坐着一个读书人模样的年轻人。
桌上摆着笔墨纸砚。
旁边立了块牌子。
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免费代书。
这是柳青烟,昨晚就安排好的。
民政衙门里,挑出来的几十个,识字的文书,分散到城中各处。
专门替不识字的百姓写家书。
一开始围过来的人还不多。
有个卖菜的大婶,站在桌子前面,犹豫了半天。
“真不要钱?”
“不要钱。”
代笔先生蘸了墨,笑着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你坐下,想写给谁,说给我就行,我来帮你写。”
大婶坐下来,搓了搓手上的泥。
“我娘家在豫州。”
“我二弟一家五口,去年秋天就断了粮。”
“上回有个跑货的脚夫,帮我捎了句话,说他们在啃树皮。”
她抹了把脸。
“你帮我写,就说金陵这边有地种有粮吃。”
“让他们赶紧带上一家老小往这边跑。”
“别等了,再等就来不及了。”
代笔先生唰唰唰地写。
写完念给她听。
大婶连连点头。
“对对对,就这么写!”
她又想了想。
“再加一句。”
“就说华夏军,发了新棉衣。”
“今年冬天没冻死一个人。”
这一幕被周围的人看见了。
人群瞬间涌了过来。
一个接一个。
全是要写家书的。
写给徐州的婆家亲戚。
写给淮北的远房叔伯。
写给逃荒去了南边的同乡。
内容出奇地一致。
金陵有田分。
有粮吃。
有衣穿。
华夏军不打人也不抢粮。
官府的人会帮着干活不收税。
快来吧,再不来好地就分完了。
好些个精明的百姓,还让代笔先生,把告示上的内容,也抄上几句。
“你把那个什么蜀王投降的事也写上去。”
“让我大侄子知道,大楚彻底完犊子了。”
“别再傻乎乎地,等什么中兴了。”
“赶紧收拾包袱,跑过来才是正经事。”
到了晌午。
光十字街头这一个摊位,就写了三百多封家书。
整个金陵城加起来,得有好几千封。
民政衙门的驿差,一趟趟地来收信。
扎成厚厚的纸捆,装进驿站的邮袋里。
跑北边的走官道水驿。
跑南方的直接搭商队的顺风车。
沈万三手底下,那些走南闯北的货帮,本来就要往各州府去。
顺手捎上几百封家书,连运费都不要。
这些信件就跟长了翅膀的种子一样,四面八方地撒了出去。
金陵城北门的城楼上。
张河站在垛口后面,双手撑着城墙的砖沿。
从这个位置往下看。
整条长街上全是人。
告示牌前面围着一堆。
代书摊位前面排着长队。
驿差骑马穿过人群的时候,两边的百姓自觉,让路还冲他们挥手。
这些老百姓们,在大楚的时候,看见当官的骑马过去,恨不得缩到墙根里躲着。
现在居然主动,跟华夏军的驿差打招呼。
民心这个东西。
看不见也摸不着。
但一旦绑住了,比城墙还结实。
柳青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上了城楼。
手里抱着一摞账册。
站到张河旁边,翻开第一页。
“城内外的粮仓,目前存粮够,全城吃八个月。”
“春耕分田的登记,已经完成了九成。”
“剩下一成是新到的流民,还在编户。”
张河没回头。
“够吗?”
柳青烟翻了一页。
“如果只是现有人口,绑绑够了。”
“但接下来不一样。”
她顿了顿。
“那几千封家书,撒出去之后,往少了估,一个月内至少,会有三四万人涌过来。”
“往多了算的话,搞不好能来七八万。”
张河点了点头。
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人口就是生产力。
荒地再多,没人种就是一堆破土。
“城东和城南那片荒滩,之前不是勘过地了吗?”
柳青烟合上账册。
“勘过了,能开出大约两万亩。”
“但水渠还没修,得先铺一条引水的沟。”
“你让胡万山,那边调一个工兵营过来。”
张河转过身,看着她。
“水泥工坊的第二批货,什么时候到呢?”
“后天。”
“到了的话,直接全拉过去。”
“先把水渠的主沟铺起来。”
“开荒的事情,我让柳山爷去组织,新来的流民一起干。”
“管饭管住就行了,这帮人不怕吃苦,就怕没活干。”
柳青烟把这些全记在脑子里。
她抱着账册转身要下城楼。
走了两步又停住。
“对了,那个老孙……”
“你觉得他什么时候,能赶回荆襄?”
张河的手指,在城墙砖面上,轻轻划了一道。
“他昨天傍晚出的城门。”
“照正常脚程,五天的时间就能到了。”
“但以他当时那个吓破胆的样子。”
“三天可能就差不多。”
此刻距离金陵,一千二百里。
一条荒凉颠簸的南下官道上。
一辆不起眼的灰篷马车,正在疯狂赶路。
车夫的鞭子,几乎没停过。
马蹄扬起的黄土,遮了半边天。
车厢里的老孙,双手死死抓着,车壁上的把手。
整个人被颠得七荤八素。
可他一声都不敢让车夫慢下来。
怀里揣着的那两袋精盐和几匹棉布,硌得他肋骨生疼。
但比肋骨更疼的是他的脑子。
张河那三个问题,到现在还在他耳朵里转。
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赶回荆襄。
把所有的话,一个字不差地,转达给楚王。
因为他非常清楚。
留给赵元朗,做决定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而马车外面。
他的后面几百里外。
一队扛着货物的商帮,正哼着小调,向荆襄方向走去。
领头管事的包袱底下,压着厚厚一摞,刚领到的黄麻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