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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宁死不从?行,明天去挖土吧!

赵元朗接了这个差事,回去就开始翻箱倒柜。

他在荆襄经营了十几年,手底下养过的门客幕僚,少说也有三四十号人。

有些是正经做事的,有些纯粹是充门面。

兵荒马乱这些年,跑了一批,死了一批,剩下的还能摸到影儿的,他让管事挨个去问。

花了整整两天。

最后整理出一份二十三人的名单,连带每个人的籍贯、专长、脾性,全写在纸上,送到了张河面前。

张河坐在书房里,把那份名单翻了两遍。

有些名字上头,被他拿朱笔划了圈,有些直接打了叉。

圈出来的,一共八个。

两个懂算术的,一个搞过农学,一个做过水利文案,剩下四个能教人认字。

他把名单递给柳青烟。

“通知这八个人,后天辰时到王府议事厅来。”

柳青烟接过去,扫了一眼没多问。

后天一早,议事厅里的布置,跟上回开会不一样了。

主座撤了,中间摆了一张长桌,八把椅子围在桌边。

张河到得早,站在桌头那一端,手里端着杯茶,不坐。

柳青烟在角落的小桌,后面铺好了纸笔。

赵元朗坐在靠门的位置,尽量把自己缩小。

八个文人陆续进来了。

领头的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学究,姓吕,教了大半辈子经学,进门先拱手,规规矩矩坐下。

后面跟着几个年轻些的,有低着头不吭声的,也有挺直脊背四处打量的。

最后进来的,三个人走在一堆,为首的一个四十来岁,中等身材,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姓周。

他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屋里的布置,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径直走到,离张河最远的,那个位置坐下了。

八个人到齐。

张河把茶杯放在桌上,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今天叫各位来,就一件事情。”

“城东正在修一座学堂,七天后完工。”

“学堂需要先生,你们是赵元朗推荐的人选。”

他停了一下,扫了一圈桌上的人。

“条件说在前头。”

“到学堂当教师,管吃管住,每月另发粮三石、铜钱五十文。”

“教满一年,考核合格的,另有奖赏的。”

这番话说出来,不像是在请人,也不像是在下令。

就是在报价,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字。

桌上几个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老学究吕先生,听到三石粮的时候,手指头搓了一下膝盖。

三石粮,在荆襄现在的行情里,够一家五口,吃两个月的。

另外还有铜钱五十文,虽然不算多,但加上包吃包住,这份待遇放在太平年间的县学里,也算过得去了。

张河没给他们,太多盘算的时间。

紧接着又丢了一句话出来。

“还有一条规矩,先说清楚了。”

“华夏军治下,不养闲人的。”

他的声调没变,还是那种平铺直叙的劲儿。

“不愿意教书的,没关系。”

“城南官道工地,也正在招工,跟普通劳力一样,拿锹挖土,日结五文钱。”

这句话一出来,议事厅里安静了好几息。

八个人里面,反应最快的,是坐在老学究,旁边的一个瘦小文人,姓马,三十出头,以前在赵元朗府上,帮着算过账。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站起来拱了拱手。

“在下,愿意。”

声音不大,但很干脆。

老学究吕先生,也跟着点了头。

“老朽半辈子教书,能有个去处,求之不得。”

第三个站起来的,是个年轻后生,二十五六岁,以前跟着赵元朗的幕僚学过农学,被裁掉之后,在城里打零工度日。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抖着。

不是害怕,是激动。

“多谢……多谢陛下,给这个机会。”

三个人表了态,干净利索。

张河点了下头,没什么多余的表示。

桌上还剩五个人。

其中两个互相对视了一眼。

坐在左边的那个姓韩,四十来岁,以前在荆襄书院,教过几年书,算是有正经教书经验的。

他犹豫了一会儿,开了口。

“敢问陛下,这学堂里教的……是什么人?”

张河看了他一眼。

“荆襄城内外的适龄孩子,不分出身,全收入在内。”

姓韩的嘴巴动了动。

“那若是……乡野农户家的孩子,也收么?”

“收。”

姓韩的没再说话,但脸上那点犹豫,谁都看得出来。

他旁边那个,也是差不多的想法,嘴唇抿着,既不答应也不拒绝。

张河没催他们,目光已经移到了,桌子另一头。

周通站了起来。

他站得很直,下巴微微抬着。

“在下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算是默许。

周通清了清嗓子。

“在下是大楚的读书人,受的是大楚的恩惠,读的是圣贤的书。”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华夏军入主荆襄,在下无力阻挡,但要在下替反……替新朝效力,恕难从命。”

他身后两个人,跟着站了起来,其中一个接腔。

“周兄说得对,我等宁可饿死,也不做二臣!”

议事厅里的空气,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已经答应的,那三个文人,齐齐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大气不敢出。

犹豫的那两个,脊背绷成了一条线。

赵元朗坐在角落里,手搁在茶杯上,指节捏得发白。

他在心里把周通,骂了八百遍不止。

你在这充什么硬骨头?

赵毅都被送走了,整个荆襄都降了,你一个写水利文案的,跳出来唱哪门子的戏?

但他不能说。

现在这种场合,他插嘴就是在找死了。

所有人都在等,张河的反应。

张河把茶杯放下了。

他看着周通,看了三息。

然后开口,声调跟刚才一模一样,没有高半分,也没有低半分。

“好。”

就一个字。

周通愣了一下。

“明天辰时,去城南官道工地报到。”

张河的视线,从周通身上移开,不再看他了。

“吃住跟工人一样,干满三个月,再问你们一次。”

周通的嘴张开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慷慨陈词,准备了被骂、被威胁、甚至被拖出去打板子。

唯独没准备好这个。

不杀,不关,不骂。

让他去挖土。

他身后那两个附和的人,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往下褪。

挖土?

他们是读书人。

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让他们跟那帮泥腿子,一起扛锹挖土、搬石头修路?

三个月?

周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张河已经转过身,对着那三个答应的人说话了。

“吕先生,你教基础识字,马先生负责算术,赵老弟管农学。”

“明天去学堂工地看看场地,提前列个章程出来。”

三个人连忙点头应声。

张河又把头,转向那两个犹豫的。

还没等他开口。

姓韩的先站了起来。

“在下,愿意!”

声音比刚才,大了一倍都不止。

“在下愿意去学堂教书,教谁不是教,农户家的孩子也行!”

他旁边那个几乎是,同时开的口。

“在下,也愿意!”

两个人表态的速度,快得连赵元朗,都侧过了脑袋。

刚才还扭扭捏捏的,这会儿干脆得,跟换了个人一样。

挖土三个月的威力,比刀架在脖子上还管用。

张河点了头,没有为难他们。

“柳青烟。”

柳青烟起身,拿着花名册走过来。

“五位先生登记一下,明天辰时在城东学堂工地集合。”

五个人快速走到柳青烟的桌前,逐个报名签字。

走出议事厅的时候,那个姓马的回头瞟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周通三人,赶紧缩回脑袋,加快脚步走了。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

王超从外面走进来,冲那三个人一抬下巴。

“跟我走,今晚收拾行李,明天一早有人,送你们去城南。”

周通深吸了。

周通的胸膛起伏了一下。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比进来时慢了很多。

走到王府大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匾额。

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然后转过身,跟着王超走了。

散了会。

赵元朗磨蹭了一会儿,等其他人都走了,才凑到张河跟前。

“陛下,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张河正在翻柳青烟,递过来的花名册。

“说。”

“那三个人里头,有个叫周通的。”

赵元朗压低了嗓门。

“以前在赵毅手下,做过水利方面的文案,正经干过活的,修堤坝、挖灌渠,都有他的手笔。”

顿了一下。

“确实有真本事,就是脾气太硬了。”

张河翻花名册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又翻了过去。

“知道了。”

就这三个字,没有多说。

赵元朗也识趣,拱了拱手退出去了。

议事厅的门关上。

柳青烟收拾完桌上的东西,抱着一摞纸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

“五个先生的事,算是落定了,学堂那边我盯着。”

她回过头来。

“城北医馆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动?”

张河没接话。

当天晚上,书房的灯亮到很晚。

张河坐在桌前,面前摊着荆襄城北的地形图。

他伸手在图上比划了几下,然后闭上了眼。

脑子里浮出一块半透明的面板。

建设指标的进度条上,学堂那一栏已经亮了。

官道修缮的进度,也在往前走。

唯独城北医馆那一栏,还是灰的。

他盯着那个灰色的条框,看了一会儿。

医馆跟学堂不一样。

学堂缺的是先生,花点心思总能凑出来。

医馆缺的是大夫。

整个荆襄城,还剩几个能坐堂,看诊的大夫?

张河把地形图卷起来,靠在椅背上。

这才是真正的硬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