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朗接了这个差事,回去就开始翻箱倒柜。
他在荆襄经营了十几年,手底下养过的门客幕僚,少说也有三四十号人。
有些是正经做事的,有些纯粹是充门面。
兵荒马乱这些年,跑了一批,死了一批,剩下的还能摸到影儿的,他让管事挨个去问。
花了整整两天。
最后整理出一份二十三人的名单,连带每个人的籍贯、专长、脾性,全写在纸上,送到了张河面前。
张河坐在书房里,把那份名单翻了两遍。
有些名字上头,被他拿朱笔划了圈,有些直接打了叉。
圈出来的,一共八个。
两个懂算术的,一个搞过农学,一个做过水利文案,剩下四个能教人认字。
他把名单递给柳青烟。
“通知这八个人,后天辰时到王府议事厅来。”
柳青烟接过去,扫了一眼没多问。
后天一早,议事厅里的布置,跟上回开会不一样了。
主座撤了,中间摆了一张长桌,八把椅子围在桌边。
张河到得早,站在桌头那一端,手里端着杯茶,不坐。
柳青烟在角落的小桌,后面铺好了纸笔。
赵元朗坐在靠门的位置,尽量把自己缩小。
八个文人陆续进来了。
领头的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学究,姓吕,教了大半辈子经学,进门先拱手,规规矩矩坐下。
后面跟着几个年轻些的,有低着头不吭声的,也有挺直脊背四处打量的。
最后进来的,三个人走在一堆,为首的一个四十来岁,中等身材,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姓周。
他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屋里的布置,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径直走到,离张河最远的,那个位置坐下了。
八个人到齐。
张河把茶杯放在桌上,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今天叫各位来,就一件事情。”
“城东正在修一座学堂,七天后完工。”
“学堂需要先生,你们是赵元朗推荐的人选。”
他停了一下,扫了一圈桌上的人。
“条件说在前头。”
“到学堂当教师,管吃管住,每月另发粮三石、铜钱五十文。”
“教满一年,考核合格的,另有奖赏的。”
这番话说出来,不像是在请人,也不像是在下令。
就是在报价,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字。
桌上几个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老学究吕先生,听到三石粮的时候,手指头搓了一下膝盖。
三石粮,在荆襄现在的行情里,够一家五口,吃两个月的。
另外还有铜钱五十文,虽然不算多,但加上包吃包住,这份待遇放在太平年间的县学里,也算过得去了。
张河没给他们,太多盘算的时间。
紧接着又丢了一句话出来。
“还有一条规矩,先说清楚了。”
“华夏军治下,不养闲人的。”
他的声调没变,还是那种平铺直叙的劲儿。
“不愿意教书的,没关系。”
“城南官道工地,也正在招工,跟普通劳力一样,拿锹挖土,日结五文钱。”
这句话一出来,议事厅里安静了好几息。
八个人里面,反应最快的,是坐在老学究,旁边的一个瘦小文人,姓马,三十出头,以前在赵元朗府上,帮着算过账。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站起来拱了拱手。
“在下,愿意。”
声音不大,但很干脆。
老学究吕先生,也跟着点了头。
“老朽半辈子教书,能有个去处,求之不得。”
第三个站起来的,是个年轻后生,二十五六岁,以前跟着赵元朗的幕僚学过农学,被裁掉之后,在城里打零工度日。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抖着。
不是害怕,是激动。
“多谢……多谢陛下,给这个机会。”
三个人表了态,干净利索。
张河点了下头,没什么多余的表示。
桌上还剩五个人。
其中两个互相对视了一眼。
坐在左边的那个姓韩,四十来岁,以前在荆襄书院,教过几年书,算是有正经教书经验的。
他犹豫了一会儿,开了口。
“敢问陛下,这学堂里教的……是什么人?”
张河看了他一眼。
“荆襄城内外的适龄孩子,不分出身,全收入在内。”
姓韩的嘴巴动了动。
“那若是……乡野农户家的孩子,也收么?”
“收。”
姓韩的没再说话,但脸上那点犹豫,谁都看得出来。
他旁边那个,也是差不多的想法,嘴唇抿着,既不答应也不拒绝。
张河没催他们,目光已经移到了,桌子另一头。
周通站了起来。
他站得很直,下巴微微抬着。
“在下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算是默许。
周通清了清嗓子。
“在下是大楚的读书人,受的是大楚的恩惠,读的是圣贤的书。”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华夏军入主荆襄,在下无力阻挡,但要在下替反……替新朝效力,恕难从命。”
他身后两个人,跟着站了起来,其中一个接腔。
“周兄说得对,我等宁可饿死,也不做二臣!”
议事厅里的空气,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已经答应的,那三个文人,齐齐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大气不敢出。
犹豫的那两个,脊背绷成了一条线。
赵元朗坐在角落里,手搁在茶杯上,指节捏得发白。
他在心里把周通,骂了八百遍不止。
你在这充什么硬骨头?
赵毅都被送走了,整个荆襄都降了,你一个写水利文案的,跳出来唱哪门子的戏?
但他不能说。
现在这种场合,他插嘴就是在找死了。
所有人都在等,张河的反应。
张河把茶杯放下了。
他看着周通,看了三息。
然后开口,声调跟刚才一模一样,没有高半分,也没有低半分。
“好。”
就一个字。
周通愣了一下。
“明天辰时,去城南官道工地报到。”
张河的视线,从周通身上移开,不再看他了。
“吃住跟工人一样,干满三个月,再问你们一次。”
周通的嘴张开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慷慨陈词,准备了被骂、被威胁、甚至被拖出去打板子。
唯独没准备好这个。
不杀,不关,不骂。
让他去挖土。
他身后那两个附和的人,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往下褪。
挖土?
他们是读书人。
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让他们跟那帮泥腿子,一起扛锹挖土、搬石头修路?
三个月?
周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张河已经转过身,对着那三个答应的人说话了。
“吕先生,你教基础识字,马先生负责算术,赵老弟管农学。”
“明天去学堂工地看看场地,提前列个章程出来。”
三个人连忙点头应声。
张河又把头,转向那两个犹豫的。
还没等他开口。
姓韩的先站了起来。
“在下,愿意!”
声音比刚才,大了一倍都不止。
“在下愿意去学堂教书,教谁不是教,农户家的孩子也行!”
他旁边那个几乎是,同时开的口。
“在下,也愿意!”
两个人表态的速度,快得连赵元朗,都侧过了脑袋。
刚才还扭扭捏捏的,这会儿干脆得,跟换了个人一样。
挖土三个月的威力,比刀架在脖子上还管用。
张河点了头,没有为难他们。
“柳青烟。”
柳青烟起身,拿着花名册走过来。
“五位先生登记一下,明天辰时在城东学堂工地集合。”
五个人快速走到柳青烟的桌前,逐个报名签字。
走出议事厅的时候,那个姓马的回头瞟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周通三人,赶紧缩回脑袋,加快脚步走了。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
王超从外面走进来,冲那三个人一抬下巴。
“跟我走,今晚收拾行李,明天一早有人,送你们去城南。”
周通深吸了。
周通的胸膛起伏了一下。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比进来时慢了很多。
走到王府大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匾额。
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然后转过身,跟着王超走了。
散了会。
赵元朗磨蹭了一会儿,等其他人都走了,才凑到张河跟前。
“陛下,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张河正在翻柳青烟,递过来的花名册。
“说。”
“那三个人里头,有个叫周通的。”
赵元朗压低了嗓门。
“以前在赵毅手下,做过水利方面的文案,正经干过活的,修堤坝、挖灌渠,都有他的手笔。”
顿了一下。
“确实有真本事,就是脾气太硬了。”
张河翻花名册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又翻了过去。
“知道了。”
就这三个字,没有多说。
赵元朗也识趣,拱了拱手退出去了。
议事厅的门关上。
柳青烟收拾完桌上的东西,抱着一摞纸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
“五个先生的事,算是落定了,学堂那边我盯着。”
她回过头来。
“城北医馆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动?”
张河没接话。
当天晚上,书房的灯亮到很晚。
张河坐在桌前,面前摊着荆襄城北的地形图。
他伸手在图上比划了几下,然后闭上了眼。
脑子里浮出一块半透明的面板。
建设指标的进度条上,学堂那一栏已经亮了。
官道修缮的进度,也在往前走。
唯独城北医馆那一栏,还是灰的。
他盯着那个灰色的条框,看了一会儿。
医馆跟学堂不一样。
学堂缺的是先生,花点心思总能凑出来。
医馆缺的是大夫。
整个荆襄城,还剩几个能坐堂,看诊的大夫?
张河把地形图卷起来,靠在椅背上。
这才是真正的硬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