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万山接到密函后的第三天。
校场已经整理过了。
地面上的杂草连根拔净,碎石头一颗不剩,压得平平整整。
演习科目是从张三一,此前设计的标准化,阵法操演方案里挑的。
一共六套。
全是视觉冲击力,最强的那几个。
三千前锋加八百荆襄投诚兵,共计三千八百人。
天不亮就集结完毕了。
营门口黑压压站了一片,安静得不像话。
胡万山骑马,从队列前面走了一趟,没多说什么。
只交代了一句话。
“今天这场操演,荆襄城里的人都在看。”
“给老子打起精神来。”
演习时间选的是上午辰时。
这个时段城里人流量最大。
买菜的、挑水的、赶集的、开铺子的,满街都是人。
消息传得最快。
胡万山提前一天,就安排人在城里放了话,明日校场有大操练,百姓可以远远围观。
这句话跟风似的,一个下午就吹遍了整个荆襄城。
辰时刚过。
校场周围已经挤满了人。
站在路边踮着脚尖看的,爬到附近矮墙上蹲着的,骑在树杈上的小孩子,什么姿势都有。
城南的小贩脑子活,推着饼子车,挤到了人群外围,边卖边吆喝。
生意好得出奇。
宋平没去校场。
他坐在行政署的书房里等消息。
两个斥候混在围观人群中,一个盯百姓动向,一个专门盯那几个岭南来的茶商。
辰时过了没多久,第一份消息送到了书房。
“确认了,那几个人也来了。”
“站在校场东侧的高坡上。”
“位置选得很精明,视野开阔,整个校场一览无余。”
宋平把纸条折好,压在砚台底下。
来了就好。
这场戏,就是演给他们看的。
校场上。
号角声响了。
不是那种呜呜咽咽的牛角号,是胡万山特意让人做的铜号。
声音又亮又远,冲出去能传半座城。
营门大开。
三千八百人列队而出。
踏步声整齐划一。
每一脚落下去,都踩在同一个点上,震得脚底下的地面都在发颤。
从营门到校场中央,这段路不算短。
走了不到半炷香。
整个行进过程中,没有一个人的步伐乱过半拍。
围观的百姓,先是安静了一瞬。
然后嗡嗡的议论声炸开了。
“我的天爷……”
“这走得也太齐了吧?”
“你听这脚步声,跟一个人似的。”
第一套变阵开始。
方阵变锋矢。
三千八百人,站成四四方方的大方阵,旗官的令旗一挥。
前列迅速收拢,两翼同时展开。
整个阵型在十几息之内,从一块豆腐,变成了一个箭头。
每个人的跑动路线都算好了。
没有碰撞,没有交叉。
人和人之间的间距,始终保持一臂。
围观的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有见过世面的老兵油子,站在人堆里,搓着手嘀咕。
“这变阵速度……练了多少遍,才练出来的?”
旁边的人问他什么意思。
他摇了摇头没说话,但手一直在抖。
紧接着是第二套。
锋矢变雁行。
箭头阵的两翼继续外扩,前锋放缓脚步,后队加速跟上。
整个阵型从箭头,拉成了一条斜线,左右两翼错落展开。
远远看去,真跟一群大雁排队飞似的。
第三套,雁行收圆阵。
两翼合拢,首尾相接,三千八百人,围成一个巨大的圆。
盾兵在外,枪兵在内,层层叠叠。
第四套,圆阵散鹤翼。
圆阵从中间裂开,左右各退一半,变成两片展开的翅膀。
第五套,鹤翼合方阵。
两翼收拢回来,重新归位。
第六套,方阵变锥形突击阵。
最后一个变换最凶。
整个方阵像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前窄后宽,三千八百人,凝成一个锥子形状。
前排的士兵端着长枪,枪尖朝前,寒光一片。
六套变换。
不到两炷香全部完成。
每一次衔接不超过十息,号令一响齐齐转向。
脚步声、盾牌碰撞声、甲片摩擦声混在一起,汇成一种让人,浑身发紧的节奏。
那八百投诚兵,混编在各队之中。
动作确实比老兵生疏了半拍。
个别转向的时候,有人慢了一步。
但张三一提前做了安排。
投诚兵分散编入各队,老兵一对一夹着新兵带。
远远看去,根本分不出,谁是新兵,谁是老兵。
校场东侧高坡上。
那几个岭南探子,从演习开始,就没有说过一句话。
变阵一套接一套地推进。
他们的脸色,越来越不对劲。
三千多人的军阵,完成了六次复杂变换。
没有一个人掉队,没有一个人乱阵。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种训练水平,意味着什么。
岭南最精锐的,那支亲卫营,号称百战百胜的,勉强能做到这个程度。
但那支亲卫营只有三百人。
眼前这支军队是三千八百。
差了十倍还多。
几个人站在高坡上,谁也没看谁。
风吹过来的时候,有一个人的袖子在抖。
不是冷的。
演习结束了。
但好戏才到一半。
胡万山加了一道菜。
这是张河密函里,特意交代的环节。
校场边上,炊事兵一字排开了,五十口大铁锅。
白米饭蒸得冒尖。
猪肉炖萝卜,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油花翻滚,肉香四溢。
风一吹,那股子香味直往人群里灌。
飘出去二里地都闻得到。
围观的百姓,吸了吸鼻子,有人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三千八百人,在校场上席地而坐。
一人一大碗白米饭,浇上肉菜。
大口大口地吃。
有吃得快的碗底朝天,站起来又去添了第二碗。
炊事兵笑着给他盛上,饭堆得冒尖。
围观百姓看得目瞪口呆。
这年头当兵的,别说吃肉了。
能天天有干饭吃,那就是精锐中的精锐了。
人群里有人嘀咕。
“这……这伙食也太好了吧?”
“顿顿白米饭配肉菜?”
“你看那碗堆的,跟小山似的。”
“难怪人家练得出这种兵。”
“吃都吃不饱,谁给你卖命啊?”
高坡上的几个探子看完军演,又看到了这一幕。
彻底没声了。
其中一个人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唾沫。
另一个人的拳头攥了攥,又松开了。
他们看到的不只是,一支能打的军队。
是一支吃得饱、练得精、装备齐的军队。
这种军队不是拿银子能堆出来的。
这背后的粮草供应、后勤调度、组织体系,才是真正让人,心里发凉的东西。
演习散场了。
围观的荆襄百姓久久不散。
人群里有人在聊。
“咱们荆襄城,以前赵王爷,手下那些兵,有这个水平吗?”
旁边的人笑着摇头。
“差得远了,赵王爷那些兵,连列个整齐的方阵都费劲。”
“也是,那时候军饷,都发不出来,谁乐意练?”
这话要是传进,赵元朗耳朵里,不知道他会是什么表情。
宋平的斥候,全程盯着探子的反应。
演习结束后,那几个人没有在校场附近多待。
匆匆下了高坡,沿着一条偏僻的小路往城外走。
步子很快。
比来时快了不少。
斥候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胡万山在演习后,做了个简短的总结。
投诚兵在老兵的带动下,表现超出了预期。
六次变阵中没有出现严重的脱节,个别小失误,都在可控范围内。
这次演习不光是,做给探子看的。
也是对荆襄军事,整合成果的一次实战检验。
胡万山对着手下,几个营官说了一句。
“及格了。”
从胡万山嘴里,能听到这两个字,比什么夸奖都管用。
几个营官咧着嘴回去整队了。
当天夜里。
城外那间客栈里,常年关着窗户的那间房,终于亮了灯。
里面传来压低了,声音的急促交谈。
听不清内容。
但语速很快,夹杂着好几个人的声音,你一句我一句。
守在外面的斥候,把耳朵贴在墙根上,零星捕到了几个词。
“不能打。”
“回去再说。”
“越快越好。”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那几个茶商退了房,结了账。
收拾好行囊,朝南门出了城。
掌柜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消息在半个时辰后,送到了宋平手上。
宋平看完,提笔写了一份简报。
刚写了几行,笔停了。
他抬起头,想了想。
然后在末尾加了一句。
“探子已撤,但城中旧军官,近日有异常走动,其中两人曾与探子,在福安堂见过面。”
“是否需要进一步处置,请指示。”
写完封好,交给信使。
信使还没出门,行政署前堂,那边传来一个消息。
赵元朗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