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在岭南,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
茶铺掌柜接过信,翻到背面看了一眼火漆印记,什么也没问。
当晚,信被封入油布包裹,塞进了沈万三商队,一辆运茶叶的车底暗格里。
出岭南。
过韶关。
沿途换了三次马。
四天后,金陵。
张河书房的桌面上,多了一封薄信。
信封上没有落款,只有沈万三商号的暗记。
张河拆开信封,抽出里面那张纸。
纸不大,巴掌宽。
字也不多,满打满算不到五十个。
内容干脆到让人觉得,写信的人根本没打草稿。
“孙九成愿率所部三千人,归附华夏军,为前驱配合接收岭南。”
“条件是保留千户军衔。”
张河把纸条放在桌上,手指头在千户,两个字上按了一下。
一个千户。
陈济开口就是自治,军政大权一样不放。
孙九成呢?
一个千户衔就行了。
这个人脑子清楚。
知道自己手里,那三千人值几斤几两,也知道现在不是,漫天要价的时候。
张河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
没有附加条件,没有留后路的暗语。
他拿起笔,在纸条右下角,写了两个字。
“准了。”
搁下笔,张河朝门外喊了一声。
“去把胡将军和张总教官请来,就说有急事。”
门外应了一声,脚步声很快远去。
不到半个时辰。
(胡万山前段时间,就赶回来了。)
胡万山和张三一,前后脚进了书房。
胡万山进门先扫了一眼桌面。
看到那张巴掌宽的纸条,没说话站到一边等着。
张三一进来之后,径直走到桌前,低头扫了一眼纸条上的字。
然后抬头看张河。
张河没废话,把孙九成的降表内容,复述了一遍。
说完之后,他弯腰从桌下,抽出岭南舆图,铺在桌面上。
“坐吧,今晚把事情定下来。”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
张三一先开口。
“孙九成这一降,陈济那个三家联防,就是个笑话了。”
他伸手在地图上,点了点孙九成的驻地。
“这个位置卡在陈济的东南侧翼,等于把他的右臂砍了。”
“马铁柱呢?”胡万山插了一句。
“迟早的事。”
张三一往椅背上一靠。
“马铁柱那个人,上次密会的时候,就说让我想想,这种话翻译过来,就是谁赢我跟谁。”
“孙九成一降,马铁柱就没得选了。”
“他要是再不表态,两头不讨好,到时候陈济怀疑他,咱们也不信他。”
胡万山点了下头,没反驳。
张三一继续往下说。
“所以陈济现在的局面,已经定死了。”
“左膀右臂断了一条,另一条也在摇。”
“他手里那点兵,撑死六七千,还有一半是凑数的。”
“等精盐断供,再过一两个月,军心散了,民心也散了。”
“不用咱们动手,他自己就垮。”
“三个月,最多三个月。”
张三一说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他觉得这个判断没什么问题。
但张河摇了头。
“不能等三个月。”
张三一放下茶碗,看着他。
胡万山也转过头来。
张河的手指,按在地图上,岭南的位置。
“断盐断铁,掐的是商路,苦的是谁?”
“不是陈济,是岭南几十万老百姓。”
“陈济府里存粮存盐,够他吃一年。”
“饿肚子的、吃不上盐的,全是种地的、赶集的、做买卖的普通人。”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张三一没接话。
他打了半辈子仗,习惯从纯军事角度算账。
百姓的死活,不是他不在乎,是他把优先级,排在了胜负后面。
但张河不一样。
这一点胡万山和张三一都清楚。
张河接着说。
“快刀斩乱麻。”
“趁陈济和马铁柱,还没缓过神来,先把孙九成的三千人接手编整。”
他的手指从荆襄划到岭南。
“同时从荆襄出兵,两千精锐南下,跟孙九成合兵。”
“五千对陈济,那一万乌合之众。”
胡万山身子,往前倾了倾。
张三一放下茶碗,盯着地图上,那条行军路线。
张河把手收回来。
“但有一条不用打。”
两个人同时看他。
“围城,亮兵,喊话。”
张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让陈济自己出来。”
“真动了刀子,死的都是以后,要治理的百姓。”
“那些兵脱了甲,就是农民了,犯不上让他们白白送命。”
胡万山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兵力调配我来安排。”
他伸手在地图上比划。
“金陵抽一千人,荆襄抽一千人,组成南征前锋。”
“装备挑最好的,射手营和火铳营优先编入。”
“我亲自带队。”
张河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
胡万山打仗稳,不冒进也不拖沓。
这一趟他去最合适。
张三一已经在地图上,开始标点了。
“行军路线走这条,沿荆襄官道南下,过岳州转水路,七天可以到孙九成的地盘外围。”
他拿笔在几个节点画了圈。
“补给点设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粮草提前三天运到位,不能让队伍断过粮。”
张河听完,拿过张三一手里的笔。
在进军计划的右上角,批了四个字。
一个月内。
胡万山看了一眼那四个字,把地图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没有多余的话。
接了。
张河把笔放下,又抽出一张空白信纸。
“回信我亲自写。”
他提笔落字。
信不长,三段话。
第一段:接受孙九成所部归附,千户军衔即日生效。
第二段:归附后一应待遇,参照华夏军正规编制执行,既往不咎。
第三段只有一句“接信后按兵不动,勿生异动。”
“待华夏军前锋抵达后再行配合,切勿打草惊蛇。”
张河吹干墨迹,将信折好封入信封。
“走沈万三的商队,原路送回去。”
他把信交给门口的通信兵,又叫住了他。
“再给沈万三带一道口信。”
通信兵站住了。
“精盐供应即日起,分两条线走。”
“陈济控制的地盘,停了。”
“孙九成的地盘,照常。”
通信兵领命出去了。
胡万山听到这个安排,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张三一抬头,看了张河一眼,嘴角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这一手毒辣,同样是岭南,一边有盐一边没盐。
消息传开之后,陈济那边的人心,会散成什么样,不用想都知道。
三个人又商量了,小半个时辰的细节。
兵员名单、装备清单、行军日程,一项一项敲定。
直到胡万山和张三一起身告辞,书房里才重新安静下来。
张河一个人坐在桌前。
他闭上眼。
脑海中那块熟悉的面板浮了出来。
领地人口:六十一万三千。
民生科技树:91%。
军事科技树,张河的注意力,落在了那一排灰色的图标上。
复合弓。
之前一直是半亮的灰白色,像是还没通电的灯泡。
但今天不一样了。
图标变成了闪烁的蓝色。
一行提示浮在图标下方。
前置条件发起一次,领地扩张性军事行动已触发。”
“解锁进度开始计算。”
张河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南征计划刚批下去,系统就自动识别了。
果然系统判定的不是开打,而是发起行动。
命令下达的那一刻,进度条就开始跑了。
复合弓。
配上李二牛,那套分层覆盖射击战术。
张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画面。
三百步外第一波箭雨落下去,两百步内第二波压上来,一百步以内第三波收割。
这个时代没有任何一支军队,扛得住这种火力密度。
自己这边可以不用火铳,也能火力覆盖了。
南征不只是拿下岭南。
还是打开军事科技树的钥匙。
张河把面板关掉,睁开眼。
桌上的蜡烛,已经烧短了一截。
他站起身,推开书房的门。
走廊里有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柳青烟端着一件大氅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
走到近前,把大氅往他肩上一搭。
“城楼上风大。”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是不是又要去站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