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河的三条指令,在第二天傍晚抵达了荆襄。
信封上的蜡封,还没完全凝固。
军驿快马,一天一夜没歇脚。
宋平在书房里拆开信,从头看到尾。
看完之后,把信纸搁在桌上,拿指头压着,又看了一遍。
三条指令,字不多。
但每一条他都嚼了两遍。
尤其是第一条,最后那四个字。
不打不骂。
宋平盯着这四个字,琢磨了好一会儿。
大帅的意思他懂了。
不是心善。
打了骂了,人就警觉了,后面的话套不出来。
好吃好喝供着,人才会松劲儿。
松了劲儿,嘴才会漏风。
宋平把信收好,起身推门出去。
走廊里候着两个什长。
是他带了三年的老人。
“今晚就办了。”
宋平压低了嗓子。
“三个人,陶德贵、孙二麻子、刘七。”
“分三组去请。”
“注意,是请。”
“客客气气的,就说上头安排军务整训。”
“让他们收拾随身物品,跟着走一趟。”
“别动手,别吓唬人。”
两个什长对视一眼,抱拳领命。
宋平又补了一句。
“到了地方之后,三个人分开关。”
“一人一间,互相看不见。”
“搜身的时候仔细点。”
“里衣、鞋底、腰带、头巾,一样一样过。”
两个什长走了。
宋平回到书房,把灯芯拨亮了一截,坐下来等。
入夜之后,荆襄军营没什么异常。
该巡逻的巡逻,该换岗的换岗。
三组人分头行动,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第一个被请走的是陶德贵。
来人笑呵呵的,说宋大人安排了一批老兵集中整训。
陶德贵愣了一下,问了句什么时候回来。
来人说不清楚,让他先收拾东西。
陶德贵没多想,卷了铺盖就跟着去了。
第二个是孙二麻子。
这人脾气大,被叫醒之后,骂了两句脏话。
但听说是上头的安排,也没敢硬顶,穿了衣服就走了。
第三个是刘七。
刘七比前两个安静。
来人敲门的时候,他已经穿戴整齐了。
好像一直没睡。
三个人被分别带到军营西北角一个独立院落。
三间屋子,隔着院墙。
进了门就看不见隔壁。
面面相觑的机会都没有。
宋平没有露面。
他在隔壁院子里等着。
搜身的结果,一个一个递过来。
陶德贵,干净。
随身的东西,就是几件换洗衣裳和一把剃刀。
孙二麻子,也干净。
除了腰间挂了一个装,旱烟丝的布袋子,别的什么都没有。
宋平等着第三个人的结果。
等得有点久。
负责搜刘七的人,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用布包着,巴掌大。
“宋大人,腰带内侧藏的。”
宋平接过来,打开布。
一片竹简不大,比巴掌略长一些。
上面刻着一串符号。
宋平把竹简凑到灯底下。
符号不是汉字,也不是画。
一个圈套一个三角,三角下面拖一道竖线,竖线旁边又是两个小圈。
普通人看了只会当成鬼画符。
但宋平不是普通人。
三个月前,他的线人截获过,一份岭南探子的通讯记录。
那份记录里,用的就是这种符号体系。
圈代表地点,三角代表接头方式,竖线代表时间。
细节上有差异,但编码规则是一样的。
这是一个联络点的暗号。
宋平拿着竹简,在灯下站了很久。
实证到手了。
之前只是怀疑,现在不用怀疑了。
岭南的手,确确实实伸到了荆襄腹地。
而且不是随便伸一下,是建了联络点的。
有联络点,就有后续安排。
宋平把竹简,用布重新包好。
回到书房,打开柜子最里面那层抽屉,把竹简锁了进去。
钥匙挂回腰间。
他出门叫来三间屋子的看守。
“好吃好喝伺候着。”
“一步不许出门。”
“有什么话,等上头发话再说。”
看守领命。
宋平再没去看那三个人。
该做的做完了,剩下的交给大帅定夺。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
宋平换了身便服,带了一个随从,去了赵元朗的宅子。
赵元朗在前厅见的他。
桌上摆了茶,但两个人都没喝。
宋平没绕弯子。
“赵王爷,城西那口卤水井,塌了。”
赵元朗端茶的手停了。
“什么时候的事?”
“四天前,工坊刚开工第三天。”
赵元朗把茶碗放下了。
在荆襄待了十几年,那口井他太清楚了。
井深三十丈,打了八年才出卤水。
是荆襄最好的盐井之一。
“怎么塌的?”
宋平看着他。
“三根主梁断了。”
“锯口整齐。”
“不是年久失修,是人为的。”
赵元朗没有说话。
一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来回搓了两下。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他先是发愣,然后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不全是怒气,也不全是无奈。
那口井不管现在归谁,他打了八年的心血是真的。
沉默了好一阵,赵元朗开口了。
“城南十五里,有个地方叫盐泉坳。”
宋平抬头。
“那里有两口老井。”
“前朝官盐局的旧产。”
“井没塌,只是出卤量,不如城西那口。”
“后来嫌产量低,就弃了。”
“卤水品质差一些,但胜在稳当。”
“修缮一下,能顶上。”
宋平把地名记下来,然后问了一句。
“赵将军,这两口井,之前怎么没提过?”
赵元朗苦着脸笑了一下。
那个笑比不笑还难看。
“地契在我手里。”
“是我私藏的产业。”
“原本想着……留条退路。”
“现在拿出来吧。”
他站起身,走到书柜前。
从最底下那层格子里翻了半天,掏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里面是,两张发黄的地契。
赵元朗拿着地契走回来,递到宋平面前。
手停了一息,然后松开了。
宋平接过地契,没有多说什么。
不评价对错,不说场面话。
“我安排工匠,明天去盐泉坳勘察。”
赵元朗点头。
宋平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元朗叫了他一声。
“宋大人。”
宋平回头。
赵元朗站在厅里,背着光。
“张大帅的信里,是不是有一句。”
他顿了顿。
“赵元朗不可能,只有一口卤水井。”
宋平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但他没否认,就已经是承认了。
赵元朗笑了一下,不再说话了。
宋平走后,赵元朗一个人,坐在前厅里。
茶凉了也没喝。
他在荆襄旧部的圈子里,早就被骂了。
当初主动开城投降,多少老弟兄,在背后戳他脊梁骨。
有人当面就敢甩脸子,说他赵元朗不够意思。
现在又把私藏的盐井交了出去。
消息一旦传开,那帮人会怎么说?
他想了很久。
最后想明白了一件事瞒不住。
张河那封信里的话,已经说得够清楚了。
与其被查出来,问一个隐瞒不报的罪,不如自己交出来。
好歹换一个配合积极。
他走到窗前。
院子里侍卫,还在照常巡逻。
后院传来小侧妃的笑声。
这些日子过得安稳。
吃穿不愁,没人来抢地盘,没人来要命。
这种日子,是华夏军给的。
赵元朗站在窗前,听着后院的笑声。
回不去了。
也不想回去了。
当天下午,宋平在书房里,铺开两张信纸。
第一封写竹简的事。
刘七腰带内侧搜出竹简,符号与岭南探子通讯方式吻合,经过写得很详细。
末尾特别标了一句。
“此物证实三人,与岭南确有勾连,请大帅示下如何处置。”
第二封写赵元朗,交出盐井的事。
盐泉坳,两口老井,地契已到手,工匠明日前往勘察。
两封信封好,叫来信使。
“加急,送金陵。”
信使接过信,转身就走。
宋平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信使的背影走远。
忽然又折回桌前。
从柜子里取出那片竹简。
铺了一张空白纸,拿起笔。
把竹简上的符号,一笔一划临摹了一份。
圈、三角、竖线、小圈。
每一个符号的位置和间距,都照着原样描了下来。
描完之后,他追出去把临摹件,塞给了还没出院子的信使。
“这份也一起送。”
信使把纸塞进信袋里,翻身上马。
宋平看着马蹄扬起的灰,站在原地没动。
他有一种感觉,陛下看到这片竹简上的暗号之后,要做的事,恐怕不只是杀几个人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