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河的精力,全扑在南征和盐线上。
金陵城里的大小事务。
全部压在了柳青烟,一个人的肩头。
这是张河头一回离开金陵。
也是柳青烟头一回。
单独主理这么大的底盘。
以前出了乱子有张河兜底。
现在全得凭她,自己拿主意。
哪怕压力极大。
她也没跟任何一个下属抱怨过半句。
天还没亮。
窗户纸透着青灰色。
案头的油灯跳动。
柳青烟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
手边压着各处,呈报上来的公文。
摞起来足足有半尺厚。
学堂先生的课表排期。
医馆送来的药草库存清点单。
玻璃工坊新建窑炉的砖泥消耗进度。
城南新街主干道排水沟的挖掘规划。
事无巨细。
全得过她的眼。
全得由她批复。
她提笔蘸墨。
在一份调拨粮食的公文上核对数目。
两千多口人的口粮调度。
三十多架牛车的往返安排。
错一个数字。
下边的地方,就得断粮一天。
她心里清楚。
这是张河交托的底盘,张河把后背留给了她。
她绝不能掉链子。
第二天夜里。
打更人敲响了,三更天的锣。
书房里依然亮着灯。
木门被人推开。
柳青语端着个木托盘走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个粗瓷大碗。
小丫头内里穿着单薄的睡衫。
外头随意披了件外套。
领口微微敞开。
露出脖颈下,那一片雪白软腻的肌肤。
烛光一照。
白得晃眼。
“姐,您吃点东西吧。”
碗里是熬得软糯浓稠的白米粥。
边上还配了几块,腌得透亮的脆萝卜。
柳青烟把手里的毛笔搁在砚台上。
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宽大的宽袖滑落。
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手臂。
肌肤白嫩润泽。
透着少妇独有的惹人丰韵。
“怎么还没睡?”
“你这架势比姐夫,在的时候还忙。”
“我不来送吃的,你得坐到明天早上。”
柳青语满脸不乐意。
扯过一张椅子坐下。
双手托着那张白生生的小包子脸。
“张大哥把金陵交给我,那是信得过我。”
柳青烟端起碗。
喝了一口热乎乎的粥。
暖意顺着胃往下走。
“姐夫就是会抓人干白工。”
“他在前边威风八面,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熬油点灯。”
柳青语小声腹诽。
觉得自家姐姐太吃亏了。
“不许胡讲。”
柳青烟拿筷子,敲了一下饭碗边缘。
“前边打仗是要死人的。”
“张大哥担的风险,比我大得多。”
她三口两口喝完粥。
把碗放回托盘。
“快去睡觉,小姑娘家别操大人的心。”
把妹妹打发走。
柳青烟重新拿起笔。
继续埋首在还没批完的公文堆里。
第三天上午。
刚吃过朝食。
一份紧急的状况报了上来。
城南新学堂的管事,跌跌撞撞跑进议事院子。
脑门上全是细密的汗水。
“出事了!”
管事站在台阶下面。
急得直跺脚。
“学堂那边让人给砸了!”
柳青烟搁下,手里的茶碗。
抬起头评估着台阶下的人。
“别慌,把事情讲清楚。”
管事用袖子,抹了抹额头的汗水。
“讲书先生在堂上提了一嘴。”
“说旧朝的皇帝,不管老百姓死活。”
“底下有个学生的爹,就坐在后排旁听。”
“那人当场就发癫了!”
“他是前朝遗老的门客,非说先生辱没了朝廷。”
“当着满屋子孩子的面。”
“冲上去把桌案都给掀了!”
管事越讲越气急败坏。
“桌上的课本和墨砚摔了一地。”
“孩子们全给吓哭了哇哇叫!”
“护卫正把人拦在偏房里。”
“那人还在里头骂街呢!”
柳青烟听完汇报。
没拍桌子发火。
也没立刻下令,叫人去把闹事者绑了。
她脑子里飞快权衡。
这事其实不复杂。
但背后的牵扯很麻烦。
打一顿把人赶走最简单。
但金陵现在大量收拢流民。
各行各业三教九流都有。
这不仅是个砸东西的治安问题。
这是新老观念撞车了。
如果直接用强下重手。
容易落个不讲理的霸道名声。
这股情绪如果压制不当,会在流民里形成暗流。
必须亲自去一趟。
柳青烟站起身。
理了理外衫的衣襟。
“备车。”
“我亲自去吧。”
管事愣在原地。
“您亲自去?”
“那是条浑狗,万一冲撞了您。”
“去套车。”
柳青烟的命令很硬。
没有商量的余地。
一炷香的功夫。
马车停在城南学堂的围墙外。
院子里乱成一团。
几个杂役正拿着扫帚。
清理地上的碎瓷片和凝固的墨水。
被掀翻的桌子,已经被人扶起来靠在墙边。
受了惊吓的孩子们,被安置在隔壁的屋子。
还能听见小声的抽泣动静。
最边上的偏房房门紧闭。
里面传出一阵阵难听的骂咧。
“什么华夏军!”
“乱臣贼子!”
“圣上也就是一时蒙尘!”
“你们敢在课堂上妖言惑众!”
“老子当年在提督府……”
柳青烟站在院子里,没往偏房那边走。
她转头叫住旁边的管事。
“泡一壶热茶,端进那个偏房里去。”
管事张大嘴巴满脸不理解。
都来砸场子了,还给端茶送水?
“去,端进去之后,把门关严实。”
“让他一个人,在里面待着,一刻钟后再来回我。”
柳青烟交代完毕。
找了张干净的椅子坐下等。
这叫冷处理。
那人现在火气正旺,谁点干草谁烧手。
干叫唤没人理,火气自然就散了。
骂街总归是个消耗体力的活计。
一刻钟过去。
偏房里的动静,果然小了下去。
只剩下粗重的喘气动静。
柳青烟站起身走上前,推开那扇木门。
屋里光线昏暗。
一个黑瘦的汉子,坐在长条板凳上。
面前搁着那碗冒热气的茶水,没有去碰。
见到柳青烟进来,汉子梗起脖子。
“你又是哪个管事?”
“让你们那个妖言惑众的酸秀才滚出来!”
柳青烟没有接茬,反脚把门带上。
她走到汉子,对面的桌子后面。
拉开椅子坐下。
没摆任何官架子,没带随从,也没带带刀的护卫。
两人就隔着一张桌子。
半个时辰。
这整整半个时辰里,偏房的门一直严丝合缝地关着。
外面的管事和杂役急得团团转。
他们生怕这位代行权柄的女主管,在里面遇上什么好歹。
突然。
“吱呀”一声轻响。
木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那个闹事的汉子走了出来。
他脑袋低垂,脸涨得通红,连耳朵根子都红透了。
他没看院子里的任何人。
径直穿过院落,走到隔壁屋子的屋檐下。
那个被掀了桌子的教书先生,正站在台阶上。
汉子站定双手抱拳。
弯下腰深深鞠了一个大躬。
“先生。”
“对不住。”
汉子憋出这一句话。
先生没有出声,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算作回应。
汉子直起身,转身大步走出学堂大门。
背影透着十二分的狼狈,走得极快。
管事伸长脖子,完全没看懂,这是唱的哪一出戏。
里面到底灌了什么迷魂汤,能让这头犟驴低头认罪?
不出半天。
这事就在金陵城的大街小巷传遍了。
事情的经过越传越详细。
学堂里的杂役竖着耳朵,听见了几句对话。
成了茶铺里,最大的谈资。
有人学着柳青烟,当时的训话调门。
在茶馆里比比划划。
“人家柳主管,就问了那个浑狗几句话!”
“你儿子在学堂里上课,学认字,学算数。”
“一年到头,一文钱束修,没让你交过吧?”
“中午那顿饭,白面杂粮馒头管饱,肉汤随便喝。”
“咱华夏军没收过,你一个铜板吧?”
茶馆里的人,全聚拢过来听。
那人接着讲。
“那旧朝的衙门,有哪个官老爷,干过这种给老百姓兜底的好事?”
“如果没有,那先生在堂上,讲的旧朝不管老百姓死活。”
“是不是事实啊?”
“事实你可以不爱听。”
“你不爱听你可以捂耳朵走人。”
“但你不能因为不爱听,你就跑到这来掀桌子!”
这几句话句句直戳肺管子,把那汉子问得哑口无言。
以前在旧朝。
他们这种大户人家的底层门客想读书。
想进个落第秀才开的破私塾,都得全家勒紧裤腰带攒几年的钱。
现在呢,饭喂到嘴边,知识白给。
他还端起碗吃饭。
放下筷子掀桌子骂娘。
没理理亏到没边了。
他拿什么挺直腰杆吵?
经此一事。
柳青烟在金陵老百姓心里的分量。
重得出奇。
以前老百姓,私底下提起来。
也就是张大帅身边养着的女人。
是个水灵的软糯妹子。
现在可没人,敢这么随便评价了。
“能办事的女官。”
“这办事的手腕,这心智手段。”
“我看叫女诸葛都不为过。”
街角坊间的风向,彻底偏向了柳青烟。
老百姓都很实在不管男女。
有真本事、能平事、办事公道。
那就值得高看一眼。
一介女流不假。
但办起事来,比那些只会拔刀的粗胚汉子周全多了。
当天晚上。
柳青烟坐在桌案前,准备写给张河的每日例行汇报。
她提笔在信纸上,把学堂的经过照实直写。
没邀功也没夸大。
在汇报的末尾,她多加了一段话作为建议。
“学堂教化,关乎根本。”
“然旧朝积威尚在,先生堂上讲学,若涉前朝旧事。”
“措辞当稍作斟酌,以事实说话,勿轻下断语。”
“减少不必要的对峙与冲突。”
这封信连夜走加急驿站,送往荆襄方向。
几天后。
信件送到张河手里。
张河看完提起朱砂笔。
在那段建议旁边,画了一个红圈。
旁边批了一个大字。“善”。
张河放下笔,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
让柳青烟掌管底盘,这步棋走对了。
有她在金陵坐镇。
自己在外头打多大的仗,这大后方都稳当得很。
同一天的荆襄城外。
厚实平坦的水泥路面,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
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灰白色的官道上,出现了一条长龙。
胡万山骑在头马背上。
身后是一千名南下的华夏军精锐。
甲胄在日头底下反着寒光。
队伍里没有多余的杂音,只有皮靴踩踏路面的闷响。
胡万山勒住缰绳,看着远处的荆襄城楼。
城门楼子上,几个荆襄守军,正探头探脑往下望。
他们看着这支装备精良队列齐整。
杀气腾腾的队伍。
守军们脑子里,全冒出同一个念头。
华夏军大队人马突然南下。
这到底是要干什么?
天下大乱的棋盘上。
又要有哪路不长眼的诸侯,被连窝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