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四走后,胡万山没有马上睡。
他重新把降表展开,逐条看了第二遍。
保留部下编制,张河出发前给过授权,允许前线主将临机决断,这一条在范围之内。
不追既往也在范围内。
编入华夏军统一供粮,更在范围内。
三条全对上了,一条都没超。
胡万山把降表放下,手掌在桌面上压了一下。
“痛快。”
孙九成坐在旁边,看他笑得畅快,忍不住也跟着松了口气。
“胡将军,回信怎么写?”
“现在就写。”
胡万山坐下来,铺纸提笔。
写得很快。
华夏军接受马铁柱所部归附,一应条件照准。
即日起原地待命,三天之内派人,前去整编接收。
在此之前,不得有任何异动。
笔停了一下。
胡万山看着纸尾的空白,犹豫了几息。
然后又落了一行字。
“马将军识大体,华夏军不亏待自己人。”
“你的兄弟们从今天起,有盐吃了。”
写完他又看了一遍没删。
把信封好,叫来帐外的人。
“赵四还没走远吧?”
“刚出营门。”
“追上他,把这封信一块儿带回去。”
亲兵应声跑了出去。
孙九成瞧着他那笔字,拍了下大腿。
“最后这句好。”
“怎么说?”
“有盐吃了,比什么封赏许诺都管用。”
孙九成是带过兵的人,他清楚得很。
饿了十几天肚子的兵,你跟他说封官进爵,他听不进去。
你告诉他明天有盐吃,他能给你卖命。
胡万山把笔搁下,靠进椅子里。
“等马铁柱回信吧。”
“不急,今晚先歇着。”
赵四是后半夜,赶到马铁柱营里的。
马铁柱还没睡。
准确地说,他刚躺下没多久。
听到帐外有动静,翻身坐起来,披了件外衣走出去。
赵四把信封递过来,弯着腰喘了,好几口粗气。
“胡将军……的回信……”
马铁柱接过信封,没有当着赵四的面拆。
“辛苦了,去歇着吧。”
赵四退下了。
马铁柱回到帐里,点了一盏油灯。
拆信。
一条一条看下来。
保留编制准了。
不追既往准了。
统一供粮准了。
三天之内,整编接收,行。
他看完前面这些,心里松了一截。
然后看到最后那句话。
“你的兄弟们,从今天起,有盐吃了。”
马铁柱盯着,这几个字,没有动弹。
手指压在纸面上,压了很久。
帐篷里只有油灯,噼啪响了一声。
他把信折好,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翻了个身。
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天亮的时候,马铁柱起得很早。
他穿戴整齐,走出帐篷。
“擂鼓聚兵。”
亲兵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
鼓声在营地里传开。
五千人从各处营帐里出来,三两两地往操练场集合,速度比平时慢。
有人走路都在打晃,腿脚发软,但最终还是到齐了。
方阵列好,横竖成行。
马铁柱没有上高台。
他就站在方阵最前面,脚踩着泥地。
环视了一圈,没有人出声。
”有件事,跟大伙说一声。“
他的嗓门不大,但清晨的空气安静,每个字都传得出去。
”从今天起,咱们不是陈济的兵了。“
方阵里没有动静。
”归华夏军了。“
还是没有动静。
五千人站在那儿,一个吭声的都没有。
没有人反对,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交头接耳。
那种沉默不是冷漠,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天早晚要来。
来了,就来了。
马铁柱看着底下,那些晒得黑黢的脸。
有的面无表情,有的低着头,有的在看远处。
但没有一张脸上有怒意。
他继续说。
”华夏军承诺,三天之内,精盐运到营里。“
这句话说完。
方阵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声音很小,搁平时根本听不见。
但五千人的寂静里,那一口气清楚楚。
马铁柱听到了。
他没再说别的。
”散了吧。“
方阵散去的时候,没有人多问一句。
士兵们各回各的营帐,该干什么干什么。
只是走路的时候,脚步似乎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
老周从方阵里出来,经过马铁柱,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老周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走了。
马铁柱站在原地又待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带着草木味。
他转身回帐坐下来,给胡万山写了一封回执。
内容很简单收到照办,原地候命。
写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
”盐到之日,全营上下必当铭记。“
信由赵四再次送出。
与此同时,胡万山那边也没闲着。
他叫来一个信使,亲手写了一封加急军报。
”走补给线,接力传递,送金陵张将军手中。“
信使接过信封,翻身上马就走了。
军报的内容,只有一段话。
马铁柱已降,所部五千人归附。
陈济孤立无援,兵力对比已成碾压。
请示:是否按原计划,围城喊话。
信使走后,胡万山拉着孙九成坐下来。
”算笔账。“
孙九成搬了张矮凳子,坐到桌边。
”咱们嫡系两千。“
”你的人一千。“
”马铁柱五千。“
”加一块儿八千。“
孙九成点头。
”陈济那边呢?“
”扣掉逃的、病的、废的,撑死六千。“
”能打仗的?“
孙九成想了想。
”不超过三千。“
胡万山把手指,在桌上点了点。
”八千对三千,兵力差在这儿了。“
”而且。“
孙九成接过话。
”他没盐。“
”没盟友。“
”没退路。“
他用手指在桌上,比划了一下方位。
”南面是大山,翻不过去。“
”东面西面,以前是我和马铁柱的地盘,现在都是咱们的了。“
”北面,是你来的方向。“
他把手收回来。
”四面堵死了。“
胡万山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孙九成果然又开口了。
”不过我有个想法。“
”说。“
”不必急着围城。“
”先把他最后几条粮道掐了。“
孙九成伸手,从桌边拿过一张旧地图,指了指上面,几条标了记号的小路。
”陈济的粮食,走这三条路进城。“
”我的人熟地形,安排三队人马,往这儿一蹲,他连三个月都撑不了。“
胡万山看了看地图,没有马上点头。
”这个法子好。“
”但不急。“
”等金陵的回信再定。“
孙九成也没坚持。
”行,听你的。“
两人约好各自部队,保持现有位置,不要动。
等命令。
张河的回信,比预想来得快。
信使跑了四天,快马接力,把回信送到了胡万山手上。
信封上盖着张河的私印,拆开里面一张纸条,纸条上四个字。
按计划办。
胡万山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
他站起身,走出帐篷。
抬头看了一眼天。
晴的,云都没有一片。
他吐了口气,转身回帐。
”叫副将过来。“
副将进帐的时候,胡万山已经站在地图前面了。
”传令。“
”全军明日拔营,向南推进。“
副将站直了身子。
”目标呢?“
胡万山的手指,落在地图上,一个圆圈的位置。
”南安城。“
”陈济的老巢。“
副将领命出去了。
命令一层一层传下去。
当天傍晚,整个营地都在收拾行装。
八千人的大军,明天一早开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