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牛低头看了看地图。
北面城门的位置,用炭笔圈了一道。
他沉默了三息。
“能守。”
声音平静,没有半点犹豫。
“只要对面不是一万人,同时涌出来,五百射手在有效射程内,可以封死这个方向。”
胡万山点了下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答案。
“行,回去准备,明天有大用。”
李二牛抱拳,转身出帐。
帐帘落下
胡万山重新坐回桌前,手指在地图上,北面城门的位置划了个圈。
圈画得很小,很重。
这个圈,就是鱼钩。
——
第二天上午,中军帐里挤满了人。
百户以上军官全部到齐。
三十多号人站了满满一帐子,连转身都费劲。
华夏军嫡系军官站左边。
孙九成和几个老部下站中间。
马铁柱带着四个旧营官,站在右边。
帐内安静得只听见呼吸声。
胡万山站在地图前面,手里攥着一根炭笔。
没有寒暄,没有废话,开口就是正题。
“围城方案,我讲一遍,听好了。”
他拿炭笔在地图上画。
“南安城四面城门,我们四面围。”
“但只围不攻。”
这四个字一出来,有人脚底挪了一下。
只围不攻?
胡万山没解释,继续往下说。
“东面两千人,南面两千人,西面两千人。”
“三个方向是铁壁,苍蝇飞不出去。”
炭笔划到北面,停住了。
“北面一千人。”
帐中有人皱了下眉。
四面兵力加起来七千,还剩一千做预备。
但北面只放一千人,比其他三面薄了一半。
这不是摆明,告诉对方,北边能跑?
胡万山没停。
“北面看起来兵力最薄,这就是我要的。”
他把炭笔往桌上一搁。
“如果陈济想突围,他会怎么选?”
帐中静了一息。
孙九成接了话。
“选北面。”
“没错。”
胡万山手指点在北门外两处标记上。
“北面这一千人的配置,才是整个方案的核心。”
“一千人里,五百步兵摆在明面上。”
“看起来稀稀拉拉,像兵力不够。”
“另外五百人... ...”
他扭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李二牛。
“射手营,全部埋伏在北门外,两侧的矮丘和树林里。”
“不露面。”
帐中的气氛变了。
胡万山招了下手。
“二牛,站出来。”
李二牛从人群中走到前面。
他比在场大部分人都年轻,二十出头的年纪,站在一群老兵中间显得扎眼。
但他站在那里腰杆笔直,手臂上的老茧,在火光下清楚楚。
没有人出声。
胡万山面向全场军官开口。
“射手营的战术,叫分层覆盖射击。”
“五百张弓分三层,交替射击,箭幕不断。”
“百步之内,无死角封锁。”
“陈济要是往北突,迎接他的就是这五百张弓。”
帐中安静了好几息。
孙九成的一个老部下,和旁边马铁柱的营官,对视了一眼。
两人表情差不多。
他们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分层覆盖射击”。
但“五百射手封死一个方向”这几个字,够了。
如果自己是陈济,往北跑那就是个死。
马铁柱站在后排,手搭在腰刀上,指头轻轻扣了两下。
他没吭声,但脑子里已经把自己,代入了陈济的位置。
四面围死,只有北面看着薄。
人的本能就是往薄弱处跑。
跑出去,正好钻进口袋。
这哪是围城。
这是钓鱼。
胡万山接着往下讲。
“第二部分喊话。”
他扫了一眼全场。
“从军中挑二十个,嗓门最大的兵出来,分四组,轮流上岗。”
“从天亮喊到天黑,不停。”
有人忍不住问。
“喊什么内容?”
胡万山伸出手指头,一条一条数。
“第一条:华夏军优待降卒,不追既往。”
“第二条:投降保命。”
“第三条:抵抗到底者,破城之后军法从事。”
“就这三条,来回循环。”
“每条都短,都是大白话,不用听第二遍就能记住。”
副将在旁边记完,抬头。
“还有吗?”
胡万山笑了一下。
“有,最后一条单独说。”
他转身从帐角搬出一样东西。
一个麻袋,十斤装,袋口松着,白花花的盐粒,露在外面。
帐中有人吸了口凉气。
胡万山把麻袋往桌上一放。
“这样的袋子,我带了二十个。”
“两百斤精盐,全部拆开,摆在城下。”
他比划了一下。
“找一排桌子,每张桌子上堆一袋。”
“白花花的盐粒,摊在桌面上,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城墙上的人往下看,看得清清楚楚。”
帐里没人说话了。
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件事断盐十几天的守军,站在城头上,低头一看。
城下两百斤精盐白花花摆着。
风一吹,盐粒的光泽在空气里晃。
那画面比刀枪扎人还狠。
胡万山把最后一条,喊话内容说了。
“城里的弟兄们,出来就有盐吃!”
“白花花的精盐管够!”
“这句话加进去,跟前面三条一起循环。”
“二十个大嗓门轮番上阵,保证城墙上,每个角落都听得到。”
帐中又沉默了一阵。
马铁柱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军事围城,加心理喊话,加精盐诱降。
三管齐下。
陈济的兵本来就饿着,本来就缺盐。
每天站在城墙上往下看,白花花一片。
每天从早到晚听着“出来就有盐吃”。
能扛几天?
三天?
马铁柱觉得连三天都悬。
“散了,各营回去部署。”
胡万山一摆手。
三十多人鱼贯而出。
帐中很快只剩两个人。
胡万山叫住了最后一个。
“二牛,留一下。”
李二牛站住了。
胡万山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
“北面埋伏的细节,再交代一遍。”
“射手营进入阵地之后,不点火,不出声,不暴露。”
“弓上弦,箭在手,等命令。”
“没有命令之前,一箭都不许放。”
“哪怕对面有人出城溜达,也不许动。”
李二牛点头。
“明白。”
“去吧。”
李二牛转身出帐,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
入夜,八千人的大军动了。
没有火把,没有号角。
各部按照分配好的方位分头行动。
东面两千人率先出发,消失在夜幕中。
南面、西面紧随其后。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
北面的一千人最后动身。
五百步兵走在前面,脚步声沉闷。
五百射手跟在后面,轻装简行,连甲片都裹了布。
李二牛走在射手营最前面。
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到达北门外指定位置后,射手营无声散入两侧矮丘和树林。
五百人分三层,各就各位。
弓上弦,箭搭上。
然后整片矮丘安静下来。
像从来没有人来过。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南安城城头上有了动静。
值夜的守军揉着眼,往下望了一眼。
四面全是旗帜和人影。
东面密,南面密,西面密。
北面只有稀稀拉几百个兵。
守军往远处张望了一会儿,心里暗记下了这个方向。
他不知道的是,那几百个兵的身后,五百张弓已经上了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