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刃贴着喉管,陈济的手很稳。
十年行伍,这双手杀过人,握过枪,扛过旗,从来没抖过。
但此刻,所有人都看得见,他脖子上的皮肉,被铁刃压出了一道白痕。
呼吸带动喉结滚动,刀刃跟着一起颤。
几千人的战场,安静得能听见风过旱地的声音。
细碎的沙土被吹起来,打在甲片上,沙沙响。
华夏军前排几个兵反应最快。
条件反射地,往前蹿了两步,手里的枪杆,都举起来了。
一个什长已经弓着腰,准备扑过去。
“都给老子站住!”
这声吼从后方炸过来,不是喊,是劈出来的样子。
像一把钝刀劈在木桩上,又沉又狠。
所有人的脚,钉在了地上。
连那个弓着腰的什长,都僵在半蹲的姿势里,不敢动了。
胡万山翻身下马。
动作不快,甚至算得上慢。
左脚从马镫里抽出来,右腿跨过马背,落地。
靴底砸在干硬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然后他开始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几千人的包围圈里,没有第二个声音。
只有他的脚步,踩在干裂的土地上,每一步都稳得不像话。
副将从后面伸出手,想拉他袖子。
胡万山没回头,只侧了一下脸。
那一眼扫过去,副将的手缩回去了。
没人拦得住他,也没人敢拦。
包围圈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华夏军的兵,端着枪往两边退,给他让出通道。
胡万山穿过人群,一直走到最前面。
在陈济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两个人对视。
陈济满脸泥土和汗,头发散了一半糊在额头上,甲胄歪斜,左肩的护甲,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磕掉了。
狼狈至极。
但那双眼睛不狼狈。
盯着胡万山,一眨不眨。
刀还横在脖子上。
刀刃已经压进了肉里,一道浅浅的红印清晰可见。
胡万山也在看他,没有说放下刀,没有说大势已去。
没有说那些所有人,都能预料到的话。
他开口了。
“你的信我看了。”
六个字,不轻不重。
陈济没反应。
胡万山继续说。
“陛下也会看到的。”
“你的兵,你的百姓,我们一个不动。”
说完这句话之后,胡万山做了一件事。
他的右手抬起来。
不是握刀,不是拔刀,不是任何一个攻击的动作。
他的手伸向自己腰间,摸到了佩刀的系带。
那条系带是牛皮的,磨得发亮,系了一个死扣。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那个扣,一点点地解开。
扣松了。
刀的重量从腰间脱离。
胡万山把那把刀,连鞘带柄,双手托着,慢慢弯下腰。
放在了地上。
轻轻的,稳稳的。
刀鞘碰到泥地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最前面几排人听得见。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这个动作。
一个带兵的将军。
在战场上,当着几千人的面。
把自己的佩刀解下来,放在了敌人面前的地上。
不需要解释。
在这个年代,武人之间有武人的规矩。
解刀,意思是我不把你当敌人。
我以命相对。
周围几千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前排有几个,跟了胡万山多年的老兵,喉头滚动了一下,把涌上来的东西,硬咽了回去。
陈济盯着地上那把刀。
手还举着。
横在脖子上的刀刃没有移开。
但他的手开始抖了。
不是因为怕的,他什么时候怕过。
十年前跟着千人队,冲敌阵不怕,缺粮断水守孤城不怕,八千人围上来的时候也不怕。
今天出城的时候,他连甲都披好了,面甲都放下来了,做好了所有准备。
他准备好了被乱刀砍死。
准备好了被万箭穿身。
准备好了把刀,抹在自己脖子上,干干净净地走。
唯独没准备好这个。
没准备好有人,在战场上对他解刀。
没准备好一个赢家,在所有人面前放下武器,以平等的姿态站在他面前。
他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脖子上那道红印渗出了血珠。
一颗,两颗。
顺着刀刃往下淌,滴在胸甲上,无声无息。
没有人催他。
胡万山就站在三步外,两手空着,垂在身侧。
不进,不退,不开口。
就静静的等着。
时间过得很慢。
慢到围观的士兵,都觉得这一刻,被拉长了十倍。
风又吹过来了,卷起地上的浮土。
陈济的呼吸在变。
从急促,到沉重,再到一种很长很长的吐息。
像是把胸腔里,积了四天的东西,全部从嗓子眼里排出去。
然后他的手动了,刀从脖子上移开。
很缓慢。
一寸一寸地离开皮肤。
像是这个动作,比拿起刀,还要费力一百倍。
刀离开脖子之后,他没有松手。
也没有把刀扔在地上。
他把刀翻转了过来。
刀柄朝前。
刀刃朝自己。
双手平举,朝胡万山递了过去。
交刀。
这个动作在军中,只有一个意思,我把命交给你了。
胡万山伸出右手,接住了那把刀。
手指合拢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刀柄上,残留的体温和汗渍。
接完陈济的刀,他弯腰把自己,放在地上的佩刀捡起来。
重新挂回腰间,系带打了个利落的扣。
两把刀,一收一挂。
动作干净。
“走吧。”
胡万山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
不高不低。
“进帐说话。”
陈济站在原地。
脚底像是生了根,他的嘴动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从嗓子里挤出来两个字。
“……多谢。”
声音很轻。
轻到胡万山差点没听见。
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一个字一个字捞上来的。
然后他的左腿一软。
单膝砸在地上,不是投降,不是认输。
是四天没吃东西,半天没喝水,出城拼了一场突围,又在刀口上熬了这么久。
人的身体是有极限的。
全身甲胄几十斤的重量往下拽,他撑不住了。
膝盖磕在干硬的地面上,甲片碰撞,发出哗啦一声响。
胡万山一步跨过去。
一只手伸出来,稳稳托住了陈济的臂甲,力道不大但很准。
正好卡在他,往下倒的那个节点上。
陈济被这只手架着,踉跄了一下,重新站稳。
胡万山没松手,就这么托着他的胳膊,架着他往营帐方向走。
两个人并肩的背影,在几千人的注视下,一步步远去。
没人说话。
地上那三百个陈济的亲兵,还剩不到一半人站着了。
看着自家主帅交刀被扶走,看着那个背影慢慢变小。
有人愣了半天,把手里的刀,往地上一扔,铁器碰石头的响声,在安静的战场上格外清脆。
有人直接腿一软坐在地上,两手撑着泥地,不动了。
一个、两个、三个。
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华夏军的兵,上前收缴武器。
没有人反抗,没有一个人。
整场突围从西门冲出来到现在,华夏军一个人没死。
伤了十几个,全是皮外伤,有几个还是自己人推搡时撞的。
李二牛站在弓手阵列前面,看着远去的两个背影,把手里一直举着的右臂,慢慢放了下来。
旁边一个弓手小声嘀咕了一句。
“头儿,咱这五百张弓,一箭没射啊。”
李二牛瞪了他一眼。
“闭嘴。”
他没说的是,这五百张弓不射,比射了强一万倍。
陈济被架着,走到营帐前。
帐帘从里面掀开了,有人早就准备好了。
帐内桌子上,摆着一碗热粥,白气还在往上冒。
粥碗旁边放着一碟东西。
白花花细腻的颗粒,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光。
是精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