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济没接话。
他掀开车帘下了车,脚落在青石板上,站了一会儿。
院子不大,也不算小。
几间正房,一口水井,角落有个小花园。
院墙不高,但砌得结实。
门外两个华夏军老兵,马上迎上来,抱拳行了个礼。
“陈将军。”
陈济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犯人”,更不是“降将”的身份。
而是将军的称呼。
两个老兵的姿态,也不像看押,倒像是专门来照料自己。
方文跟在后面进了院子,四处打量。
房间收拾过,床铺是新的。
桌上摆着一套茶具,杯盏干净。
他走到井边,探头看了看,水清亮见底。
花园不算大,但是有人专门来修剪过。
方文心里有底了。
这地方不是牢房,而是有人专门安置的。
张河批复里面写的,衣食比照千户级别,没有打折扣的那种。
他转头想跟陈济说两句。
人已经进了正房,门从里面关上了。
方文站在门口,只是站着没动。
等了一会儿,听了听里面,没有任何的声音。
他推开门就进去了。
陈济躺在床上,面朝着墙壁,一动不动的。
方文把熬好的粥端进去,放在床头。
“陈将军,好歹吃一口吧。”
方文等了等,没有等到任何的回应。
“陈将军?”
方文在等了等,还是没有回应。
方文站了半晌,退出去了。
第一天就这么过了。
第二天方文又端了粥进去。
陈济的姿势,跟昨天一模一样,面还是朝着墙壁,像钉在那儿了。
方文把粥放下,坐在床边的凳子上。
“这院子条件不算差,热水随时有的。”
还是没有回应。
“陛下的安排,吃穿用度都备齐了。”
没有回应。
“今天外头出太阳了,晒在身上很暖和。”
陈济一个字没回。
他的视线钉在墙壁上,一条裂缝里,像把全部心神,都塞进了那道缝。
方文坐了小半个时辰,起身就走了。
粥慢慢凉了,他端出去打算自己喝掉吧。
第三天方文有些慌了。
陈济的嘴唇,干裂起了皮,脸上的血色,褪得很厉害。
三天没吃东西,水也没喝一口。
方文把水碗,递到他嘴边。
“陈将军,喝水。”
陈济偏了一下头,水洒在枕头上,洇开一片。
方文蹲在床边,碗还端在手里,手有一点抖了起来。
他看着陈济,灰败的脸色,胸口堵得发闷。
想说什么来着,张了嘴,又合上。
说什么呢?
这个人是铁了心,要把自己耗死在这儿。
方文把碗搁回桌上,出了门想想。
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了看外面的天。
眼眶有些发酸,但没掉泪。
因为掉泪是最没用的。
第四天清早,院门外停了一辆轿子。
方文出去看,两个华夏军士兵,正往下搬东西。
一套新衣裳,叠得整齐。
一把木刀,没有开锋,纯粹是个摆设来着。
几本兵书,封面还是新的,最后是一盆兰花。
送东西的人,递了句话过来。
“陛下交代的了,让陈将军消遣用的。”
说完人就走了。
方文把东西,一样一样搬进正房。
衣服搁在柜上,木刀靠在墙角,兵书放桌面,最后是那盆兰花。
不大叶子细长,颜色翠绿的。
根部裹着湿润的黑土,有股草木的清气。
方文把它放在窗台附近,想了想又挪到桌角。
窗台太远了,怕陈济看不见。
这盆兰花是张河,特意交代加进去的。
他记得长乐公主,跟他说过一句。
给一个被关起来的人,一点活的东西照料。
他就不会那么容易想死,张河不知道,陈济养不养花。
但他赌的是一个可能。
一个人对着死物,可以无动于衷。
但面前摆着一样需要浇水、需要晒太阳的活物。
心里那根弦,就可能被拨动一下,一下就足够了。
陈济躺在床上,翻了个身的时候,余光扫到桌角,一团绿色的。
他没有反应,视线停了几息。
然后又转回去,继续面对墙壁。
但方文注意到一件事,陈济的呼吸变了。
之前是浅而均匀的,像个死人一样。
现在多了一点起伏,很细微正好让自己看到了。
傍晚。
方文照例端了粥进去。
放在床头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天色暗下来。
院里的老兵,点了灯笼挂在廊下,橘黄的光晃悠悠的。
方文不知道,今晚会不会有变化。
前三天的粥,都是凉透了端走倒掉。
他做好了第四天,照旧的准备。
夜深了。
方文起身往自己房间走。
路过陈济房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住了。
里面有声音很轻,碗碰桌面的响声。
方文没推门,站在外面听,然后是脚步声。
很轻很慢的,像一个虚弱到极点的人在挪动。
方文屏住呼吸,他凑近门缝往里看。
昏暗的光线里,陈济站在窗台边。
手里捧着那盆兰花。
他把兰花从桌角,搬到了窗台上。
那个位置白天能晒到太阳,一个杀人放火的丘八,动作轻得不像话,像是怕把叶子碰折了。
陈济把花放好,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回床边,方文的视线落在桌上,那碗粥见底了。
方文在门外站着,什么都没说。
他退开两步,背靠在廊柱上。
胸口堵了三天的东西,在这一刻全散了。
长吐了一口气,不会跪的人,也需要活着。
方文回了自己房里没有点灯,黑暗中坐了很久,他在想张河这个人,从来没见过陈济。
不知道他的脾气,不知道他的习惯。
却知道给他送一盆兰花。
方文想起胡万山,在战场上解刀的那一幕。
想起营帐里那碗热粥,想起这座干净的庄院,想起窗台上那片翠绿。
这些事拼在一起,指向一个结论。
他不得不承认的结论,张河看的不是棋子。
而是人。
方文在黑暗里,坐到后半夜才躺下。
脑子里最后,转过一个念头。
自己跟对人了。
同一天夜里。
金陵。
张河宅邸后院书房。
柳青烟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份报告。
城东玻璃工坊送来的。
她的手指按在,最后一行字上,反复看了三遍。
主炉升温完毕,第一炉原料装填完成。
明天就点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