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南缘。
古互市点。
周德勒住缰绳的时候,前方那片平地,比他想象中还要荒凉。
几顶帐篷的骨架,歪歪斜斜戳在风里,布面早没了,只剩几根光秃秃的木杆。
地上能看到旧时搭台子,留下的石墩,裂了缝,长满枯草。
旁边有条小河,水浅得能看见河底的碎石。
这就是前朝,每年开两次,互市的地方,废了快两年了。
周德翻身下马,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队伍。
二十辆牛车,拉得满当。
一百名华夏军士兵分列两侧,虽然穿的是商队护卫的衣裳,但站姿和步伐骗不了人。
“就这儿了。”
周德冲身后挥了下手。
“南侧扎营,牛车围成半圈,人在里头歇。”
刘铁没废话,带着人就动了起来。
半个时辰不到,营地的雏形就出来了。
牛车排成弧形,外围插了一圈简易拒马。
四个方向各设了哨位,每个哨位两人轮换。
刘铁自己绕着营地,走了整一圈,每个角落都踩过。
回来之后冲周德点了下头。
“能守。”
两个字,够了。
周德蹲在一辆牛车旁边,从车底抽出两个麻袋。
一袋精盐,一袋茶砖。
他把两样东西,搬到营地最北面,朝着草原方向摆好。
麻袋口故意敞着,白花的盐粒和黑褐色的茶砖露在外头。
沈万三教过他,草原人的鼻子比狗还灵,好东西摆出来,不怕没人闻着。
最后一样。
周德让人竖了根两丈高的旗杆。
旗面上写着四个大字:南货换马。
汉字写在左边,草原文写在右边。
草原文歪歪扭扭的,出发前现学现卖,也不知道写对没有。
但意思到了就行。
一切准备妥当。
周德站在旗杆下面,朝北看了一眼。
风从北边吹来,干燥,带着沙土气。
荒草一直铺到天边,什么都没有。
等吧。
……
第一天。
无人。
从日出等到日落,连个影子都没出现。
周德让士兵们轮班歇着,自己在营地边上溜达。
看地形,记方位。
北边是丘陵,视野开阔。
东边有片低矮的灌木丛,能藏人。
西边最干净,一马平川。
他把这些都记在脑子里。
万一出事,往哪跑、在哪守,心里得有数。
……
第二天。
还是没人。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营地外面的盐袋,和茶砖纹丝没动。
士兵里开始有声音了。
“这破地方连只兔子,都看不见,哪来的草原人?”
“该不会白跑一趟吧……”
刘铁扭头看了那人一眼。
没说话就是看了一眼,嘀咕声立刻断了,周德倒是不急。
他把沈万三出发前,跟他说的那句话,翻出来嚼了嚼。
“草原人不是等来的,是闻着味来的。”
“盐的味道能飘出去,很远的距离。”
“你只管摆着,有人会来。”
行。
那就再等。
……
第三天。
天刚亮透。
周德刚从帐篷里出来,还没来得及洗把脸。
北面哨位上的士兵,压低了嗓子喊了一声。
“有情况!”
周德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大步走到北边。
眯着眼往地平线上看。
一片尘雾。
晨光打在上面,金黄色的。
尘雾下面是马,很多马。
周德数了数,约四十骑。
速度不慢,直冲营地方向来的。
他退后两步,冲刘铁吹了声口哨。
刘铁的反应快得吓人。
口哨响完不到三息,整个营地就动起来了。
十名弓箭手,半蹲在牛车后面,弦拉了一半。
其余士兵握紧长枪,在拒马后面列成两排。
刘铁本人站在最前面,右手搭在刀柄上。
没拔但随时能拔。
“都稳住。”
刘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没下令之前,谁都别动。”
周德站在刘铁,身后半步的位置,盯着越来越近的骑兵。
四十骑。
搁在草原上,不算大队人马,但对着他们,这一百人,也不算少了。
尘雾越来越近。
马蹄声从模糊变得清晰。
然后停了四十名骑兵,在营地北边,大约百步的位置勒住了马。
战打着响鼻,骑手们没有下马。
为首的是个年轻人。
皮帽,皮袍,腰间左边挂着弯刀,右边系着一支骨哨。
他骑在马上,打量着营地。
看了牛车,看了拒马,看了列队的士兵。
最后看到了,那面旗南货换马。
他的视线在旗上停了几息,身后的骑兵也没动。
双方就这么隔着百步对峙。
风吹过来,旗面猎作响。
大约过了半盏茶。
年轻人动了。
他一个人策马往前,缓步走来。
其余骑兵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
周德明白这个意思。
单人上前,表示没有恶意。
草原上的规矩。
刘铁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半寸。
但身后的弓箭手,没有放下弦。
周德拍了拍刘铁的肩膀。
“我出去。”
没等刘铁说话,他已经转身,走向牛车旁边。
拎起一个小布袋,约五斤精盐。
然后从拒马的缺口走了出去。
朝着那个年轻人的方向,不紧不慢走过去。
走到十步左右的距离,站住了。
把手里的盐袋举了举。
不说话。
用东西说话。
年轻人的视线,落在那个布袋上。
白色的粉末,从袋口微溢出来。
他翻身下马。
动作利落,脚落地没什么声响。
走过来,伸手接过盐袋。
打开袋口,凑近闻了闻。
然后用手指蘸了一小撮,放进嘴里。
他的动作停了。
嚼了一下,又嚼了一下。
整个人愣住了,大概两三息。
然后猛地转头,朝身后百步外的骑兵队,喊了一嗓子。
草原话周德听不懂,但他看得懂反应,那群骑兵的姿态变了。
搭在刀柄上的手松开了,有人甚至调整了骑姿,从戒备变成了放松。
年轻人转回头,看着周德,劈头盖脸说了一大串。
语速极快,情绪明显上来了。
周德一个字没听懂。
但他早有准备。
“老郑!”
他朝身后喊了一声。
第三辆牛车后面,一个瘦小的老头,颤巍地钻了出来。
头发花白,腿脚有点不利索,一看就上了年纪。
这是出发前,从金陵找来的老通译。
据说年轻时在北边做过生意,能听懂三四种草原方言。
老郑走到周德身边,侧着耳朵听那年轻人,又重复了一遍。
听完之后,老郑的表情变了。
先是皱眉,然后眉毛挑起来,最后整张脸,都带上了一种压不住的激动。
他压低声音,凑到周德耳边。
“他说他们是浑邪部的人。”
周德脑子里嗡了一下。
浑邪部。
出发前陛下,亲口交代的,优先接触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