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互市点。
第三天。
日头刚过正午。
周德站在营地边缘,手搭凉棚往北看。
地平线上先是,起了一片灰尘。
比三天前那次,大了一倍不止。
“来了。”
刘铁从帐后转出来,已经在系护臂了。
周德没动,继续盯着。
尘雾越来越近,轮廓渐渐清晰。
骑兵。
不是四十骑,而是八十骑。
队伍正中间夹着一辆牛车,走得不快,稳当的。
车上坐着个人,远看不清面目,但身形宽大,占了半个车板。
周德心里默算了一下八十骑,比上回翻了一倍。
来者不善?
不,如果要动手,不会带牛车。
牛车意味着要谈事。
带够了人手,是在摆排场。
“刘铁。”
“嗯。”
“弓箭手就位,但弦不上。”
“长枪兵收到营地核心,不露面。”
“咱们一百人守营,他八十骑在外,防守态势下不吃亏。”
刘铁点头,转身去安排。
脚步声散开,营地里开始有节奏地调动。
没有喊号,没有嘈杂。
这帮人跟了周德一路,早练出默契了。
周德理了理衣襟,往营地外走了几步。
站定,等着。
骑队越来越近。
周德看清了,牛车上那人。
穿一件深褐色皮袍,脖子上挂着银饰,连成片,亮闪闪一大串。
脸圆,肉厚。
不是那种虚胖,是吃得好的,那种壮实感。
老郑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
“看那人的打扮,银饰的样式是,浑邪部内圈人,才能戴的。”
“八成就是他们的大管事,呼延赤。”
“巴图跟我提过一嘴,说这人专管,对外贸易和物资调配。”
“在浑邪部的地位,相当于首领的左膀右臂。”
周德听完,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来了个能拍板的,不用再传话等消息。
今天就能定事,骑队在百步外停住了,跟三天前一个套路。
但这次,牛车继续往前,走了二十步。
车板上那个胖大中年人,站起身来,动作不快但稳当。
跳下车的时候,地面闷响了一声。
脚踩实了,站住了,往周德这边走,身后只带了巴图一人。
周德也往前走了几步,两边在帐篷前汇合。
呼延赤比周德,矮了半个头,但宽了一圈不止。
两人对视了一息。
呼延赤没有先说话。
他偏头看了一眼,营地里那面“南货换马”的旗子,然后转身走向帐篷。
意思很明确,先看东西。
周德让开路,跟在后面进了帐篷。
桌上的样品,还是那四样。
精盐、茶砖、棉布、铁锅。
但呼延赤验货的方式,跟巴图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他不急,盐不是蘸一点尝。
是用指尖捻了一小撮,放在舌尖上。
等了两息吐掉,又捻了第二撮,又等了两息吐掉。
第三次,三次味道一致,说明品质均匀,不是面上一层好的、底下掺了沙子。
周德在心里暗点头。
是一个老手。
茶砖。
呼延赤没有整块闻。
他把茶砖掰开,断面朝上闻了一下。
又翻过来闻外皮,内外味道对比,判断是不是外头,好料裹着里头烂料。
周德又记了一笔,这人做买卖的年头不短。
棉布。
呼延赤把那匹白布抻开,不是摸手感。
他把布举起来,对着帐篷顶透进来的光照了照。
看织密度,越密实,越耐穿。
稀疏的棉布,洗两回就烂了。
这块布透光很少。
呼延赤放下布,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铁锅。
翻过来,敲。
跟巴图一样的动作,但他敲了五下,不是两下。
听不同位置的音色。
厚薄是否均匀,有没有砂眼暗裂。
五下敲完。
放下了。
全程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周德心里有数,不动声色的,才是真正难缠的对手。
呼延赤验完货,在矮桌对面坐下了。
盘腿,背挺直。
开口说了一长串草原话。
不说汉话。
周德懂这个规矩。
草原商人谈生意用母语,多一层翻译,就多几息思考时间。
也是一种心理上的压制,让你被动等着听。
老郑翻译过来。
“他说东西看过了,确实是好货。”
“现在谈价吧。”
“一匹马换多少?”
周德等的就是这句。
他报价了。
“一匹成年战马,换精盐三十斤,茶砖二十块,棉布五匹。”
老郑翻过去。
呼延赤听完之后,没有任何反应,既没点头也没摇头。
整个人安静静,坐了好一会儿。
帐篷里只有风把帐布,吹得轻轻晃动的声音。
这是在施压,用沉默施压。
让报价的人心里打鼓,是不是开高了?
要不要主动让步?
周德也不急,他就坐在那里,等着对面的态度。
沈万三在他出发前,交代过底线。
三十斤盐是起手价,最高不超过四十五。
中间十五斤的空间,够拉扯的。
呼延赤终于开口了,又是一长串。
老郑翻译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
“他的还价。”
“一匹马换精盐五十斤,茶砖三十块,棉布八匹,外加铁锅两口。”
几乎翻了一倍,周德心里哼了一声。
狮子大开口,正常操作。
先把价码喊上天,再一步步往下砍。
谈判桌上的老把戏了。
“回他。”
“盐可以加五斤,三十五。其他不动。”
第一轮,让了五斤盐。
呼延赤听完,想了一会儿。
回了一句。
老郑翻译:“铁锅可以减一口,其他不变。”
第二轮,他减了一口锅。
周德摸了摸下巴。
“茶砖加三块,二十三块。”
“其他照我上一轮的来。”
第三轮。
呼延赤不紧不慢回了话。
“棉布退一步,七匹。”
第四轮。
周德摇头。
“布最多六匹。”
呼延赤也摇头。
第五轮。
僵住了。
帐篷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周德没吭声,呼延赤也没吭声。
两个人各自坐着,谁也不看谁。
外面传来马打响鼻的声音。
太阳从帐篷顶上,慢慢移过去。
影子都换了个方向。
周德知道,这种时候谁先开口,谁就矮了半截。
他就耗着。
反正他的货,在营地里,不会跑掉的。
而呼延赤跑了,三天路来到这儿,总不能空手回去。
又过了好一阵,呼延赤开口了,这回说得很短。
老郑翻译:“各让半步吧,盐四十,茶砖二十五,布六匹,锅一口。”
周德在心里,飞快算了一遍。
盐四十斤,比底线还低五斤,可以接受。
茶砖二十五,多出五块,成本不高。
棉布六匹,在他原定的范围内。
铁锅一口,本来就没打算给,现在搭一口进去,算是彩头整体算下来。
这趟带的全部货物,能换约十五匹战马不多。
但这是华夏军,第一次通过正规贸易,从草原拿到马。
第一次的意义不在量,在于把路趟通了。
“成交。”
周德伸出手。
呼延赤看了他的手一息,然后也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用力捏了一下。
草原人的规矩,握手定约,等同盟誓,交易敲定了,一整个下午,六轮拉锯。
呼延赤松了手之后,又开口了。
这回语速放慢了。
老郑竖着耳朵听完,转头看向周德。
“他问下次什么时候来?”
周德竖起一根手指。
“一个月后。”
“货量翻倍。”
老郑翻过去。
呼延赤盯着周德,看了好几息。
然后点了一下头,接着他又说了一句。
老郑翻译的时候,声音里带了点,不一样的味道。
“他说如果你们说到做到,浑邪部愿意,长期合作。”
“他回去之后,会禀报大首领。”
周德心里一跳长期合作。
这四个字的分量,比今天这十五匹马,加在一起都重。
长期意味着绑定,绑定意味着依赖。
依赖意味着,在草原格局里,浑邪部会倾向,华夏军这一边。
交易完成后,呼延赤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帐篷门口,他顿了一下。
回头冲身后的巴图说了几句。
巴图跑出去了。
不多时帐外传来马嘶声,巴图牵了三匹马过来。
三匹不在交易数目之内。
呼延赤通过老郑,说了一句话。
“见面礼。”
“下次多带一些盐来。”
周德愣了一息。
然后笑了。
他弯腰从帐篷角落的货筐里,摸出一小袋精盐和五块茶砖。
递过去。
“回礼。”
“不算在下次的数里。”
呼延赤接了,塞给巴图抱着。
然后冲周德点了下头。
转身上了牛车,八十骑重新列队,牛车缓缓启动,马队跟上蹄声隆。
队伍渐远。
呼延赤在牛车上,回了一次头,望了一眼营地那面大旗。
对身旁的巴图说了几句。
巴图连点头。
老郑站得远没听清内容。
但从呼延赤回头时的神态,看来是很满意的样子。
周德站在营地边,看着骑队消失在天际。
十八匹草原战马,散在营地后方,打着响鼻刨着蹄子。
刘铁走过来,看着那些马。
“十八匹。”
“不错。”
周德没接话。
他看着马,心里想的不是马。
这几天在互市点,等人的时候,他跟巴图闲聊过好几次。
巴图嘴不紧,尤其是喝了茶之后。
草原各部的关系、达兰部的兵力动向、冬季牧场的争端。
零碎碎说了不少。
那些消息,才是张河真正,等着的东西。
周德回帐篷,把交易细目写完之后,翻开另一张空白纸。
提笔。
“密报。”